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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迷梦

暮雪昆仑

晨雾如纱,笼罩着巍峨的宫殿,王清弈脚步沉稳地踏入东宫,仿佛每一步都丈量着未来的路。一旁,贴身太监欣安恭敬拱手,声音低缓却透着几分欣喜:“殿下,从今日起,这东宫便是您的居所了。您的行李和衣物,稍后便会由下人送来。”

王清弈唇角微扬,目光深邃而平静,只轻轻颔首:“好。传孤的教令,命太尉大人与大理寺卿即刻前往佑平宫偏殿议事。”话语虽轻,却自有一股威严暗藏。欣安忙低头应是,随即退下,身影很快隐没在氤氲的雾气中。

不多时,郭䕒与云晨已至偏殿内。云晨抬头问道:“太尉大人,您可知殿下此番召我二人前来,究竟有何要事相商?”郭䕒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骤然传唤,必是国之要务,但究竟为何,老夫也不敢妄加揣测。”话音未落,忽听得一声高喝:“太子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王清弈身披一袭玄色长袍,步履沉稳地踏入偏殿。郭䕒与云晨当即拱手行礼,齐声道:“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王清弈微微颔首,向郭䕒拱手道:“太尉老大人辛苦了。”郭䕒忙低头回礼:“殿下折煞老臣,臣不敢当。”王清弈神色肃然,却仍带着几分恭敬之意:“太尉老大人乃三朝元老,为大庆立下汗马功劳,何谈‘不敢当’?清弈不过一介后辈,日后还望倚仗老大人与云爱卿多加扶持才是。”他语调一顿,目光深邃,似有千钧压在心头,“孤近日听闻,自陛下卧病以来,各地藩镇隐隐有骚动之兆。尤其是赵、襄、周三国旧臣暗中勾结,欲联合抗我大庆。此事二位可曾有所耳闻?”

郭䕒面色凝重,缓缓开口:“殿下,我大庆能称霸中原数百年,统一江山,先文王所定的分封制功不可没。然而,历经多年,其弊端也逐渐显露……”他的话尚未说完,一旁的云晨已上前一步,拱手禀道:“殿下,臣已盯此事多日。奈何那群人潜藏极深,即便连日调查,却始终未能有所斩获,故未曾及时向殿下汇报。此乃臣失职,请殿下责罚!”

王清弈并未苛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语气愈发低沉:“文王为稳固国本,设立分封,封十五公以共治天下。然而,历经数代世袭,如今各藩势力膨胀。论封地之广、兵力之盛,当属镇东侯龚世昌与蜀侯刘勋礼。镇东侯坐拥东南三十余城,麾下水师六万有余,步兵亦不下两万。而蜀侯拥兵八万,当年莞军大举侵扰,直逼晋西之时,刘勋礼竟仅遣一偏将率两万残兵驰援。皇姐念及旧情,未予追究。但太尉大人、云卿,分封制如今已成为累赘,若不能将其革除,恐日后必危及国本!届时,这片刚刚太平数年的土地,或将再次陷入数百年前割据混战的局面!”

郭䕒闻言,眉头紧蹙,语气慎重:“殿下,废分封一事牵涉甚广,绝非儿戏。还请殿下暂且稍安毋躁,待陛下圣体康复后,再行决断不迟。”王清弈听罢,转头看向云晨。云晨立刻会意,拱手附和:“殿下,臣亦以为此事需谨慎行事。”

王清弈略作沉思,最终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二人先退下吧。”郭䕒与云晨同声应道:“喏。”随即转身离去,步伐间隐隐透出一丝沉重。

偏殿内,王清弈驻足伫立,黑袍随风微动,眼神中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忧虑。

另一边,在千里之外的昌东城内,钱枫与周惟已抵达昌东府衙。钱枫端坐主位,神情冷峻,周惟与魏凛肃立于其身侧。堂下左侧坐着昌东刺史水丘德荣和昌东司马卢燠,右侧则是参军李肇与长史吴穆。气氛凝重得如压顶的阴云。

钱枫将手中的公文缓缓放下,声音低沉却如雷鸣般回荡在堂中:“水丘刺史,引水入川乃国家大事,为何迟迟拖延,不肯动工?”水丘德荣闻言,立即站起身来,拱手答道:“回丞相,下官并非不重视国事,只是……”他的声音颤抖,语气透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犹豫。

“只是什么?”周惟冷声追问,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水丘德荣,杀气隐隐浮现。

水丘德荣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说道:“下官虽为昌东刺史,但此地实为镇东侯封地。即便下官想开工,也需得到镇东侯的首肯,否则不敢贸然行事。”

话音未落,周惟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语调转厉:“胆大包天!一个分封的王侯,竟敢无视朝堂旨意!你身为朝廷命官,不遵圣旨,反倒向那镇东侯请示,究竟意欲何为?来人!将这些人押下去!”

门外的侍卫亲军闻令而入,直入中堂。水丘德荣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其余三人见状,也慌忙伏地叩首。水丘德荣嘴唇哆嗦着辩解:“下官绝、绝无谋逆之心,只是……”他的话未能说完,便已哽咽失声,泪流满面。

钱枫忽然站起身,抬手止住侍卫的动作。他看了眼那些握着佩刀的侍卫,淡淡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待侍卫离开后,他径直走到门口,把大门合上,随即转身,语气缓和却又夹杂着威严:“现在,本相命你放心大胆地说。若你能道出实情,本相不仅不治你的罪,还会给予赏赐;但若含糊其辞或隐瞒真相,本相即刻将你关押入狱。”

水丘德荣稍稍挺直了腰,用袖口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拱手说道:“丞相有所不知!那镇东侯虽仅是一方侯爵,然而,不仅昌东,更往东的涟州、衍州等三十余城,其军政大权全由他掌控!我们这些刺史、司马,尽管表面受朝廷任命,看似掌管一城事务,但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目。若不事先请示,他的‘昌东军’便会冲进府衙,以谋反罪将我们折磨致死!丞相,请恕下官直言!”

钱枫听罢,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他缓缓蹲下身,将水丘德荣扶起,语气低沉却带着安抚:“起来吧,本相明白了。”

周惟随之也将其他三人搀扶起来。钱枫站直身子,转向魏凛,命令道:“魏将军,将水丘刺史、卢司马四人以及他们的家人妥善安置,切不可有任何闪失。从今日起,本相亲自接管昌东事务。”

魏凛拱手应诺:“谨遵丞相之令。”说罢,他引着四人退出中堂。

堂内烛火摇曳,只剩钱枫与周惟对峙而立。周惟开口,语调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丞相,如今的情况,远比我们预料的更加残酷。”

钱枫微微颔首,眼中泛起复杂之色:“文王当初设立分封制度,令庆国成为中原霸主。当年的十五公各个忠心耿耿,但岁月流逝,他们的后代世袭罔替,心思早已不同往日。”

周惟接口:“那镇东侯明知您亲临此地,仍故作高枕无忧,不理政事。陛下卧病,少主根基未稳,若不能平息此事,恐怕我大庆的国祚,将岌岌可危啊。”

钱枫长叹一声,声音低至几乎不可闻:“即便陛下尚未卧病,我也曾向她提起废除分封的提议,但她终究不愿……唉,若是太宗皇帝仍在,一切或许都会好得多……”

周惟不再言语,两人相对而立,彼此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如同孤舟漂泊于惊涛骇浪之中,显得分外寂寥。

椿萍城,镇东侯府内,下人躬身禀报道:“侯爷,左丞相与尚书令已于昨日抵达昌东,我们是否要接待一二?”镇东侯龚世昌微微摆手,语气淡漠:“不必了,他们若愿来便来,若不愿见,本侯也懒得虚与委蛇。”语罢,他挥袖示意退下。

夜幕降临,月色如水,侯府大堂却被灯火映得通明。龚世昌设宴款待各城大臣,觥筹交错间,倡女轻纱翩跹,在堂中旋舞,如烟似雾。龚世昌端起酒杯,眉眼间一片得意之色,朗声道:“今日,本侯宴请诸位,为我东南之地的安乐共庆!诸位大人,今夜不醉不归!”言罢,他一饮而尽。

椿萍刺史葛连随即站起身,手中酒杯高举,声音洪亮:“本府与昌东侯大人同贺,愿此地长治久安!”话音未落,堂内众官员纷纷起身附和:“同贺!同贺!”一时间,欢声雷动,笑声与丝竹之声交织,奢靡之景溢于言表。

在这片繁华与放纵之下,淫欢声不绝于耳,昼夜未停,仿佛一场无尽头的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