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战王的身体向一旁倾斜,手臂弯曲撑着太阳穴,修长双腿优雅地叠在一起,一手懒懒地搁在大腿处,她捂唇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季凝晶已经派人去各大城池报信,还附赠风暴之心的碎片,想来要是真打起来也能抵御一段时间,亡灵大军……踩着尸体上位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嘶——话说派蓝甲兽和青甲兽出去报信,他们应该不会被机车族的暴打吧?
晶晶敛了心神,说:“金爪神,银铁牙的事情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柔顺的发丝缱眷似的绕在指节处,青涩的血管在瓷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小姑娘素净的指稍勾,示意金爪神上前。
身旁是身姿挺拔的狂裂猩。
被机战王点到名字的金爪神一愣,随后不假思索地往前一步,面上恭敬:“银铁牙自从协助我们击退巨齿虫后就一直留在监牢不肯出来。”
“期间元帅和我还有紫甲兽他们去找过他,但……他谁也不理。”
谈及银铁牙,身处大殿的战士们内芯复杂纷繁,不知作何感想。
银铁牙背叛了元帅投奔虎煞天,又在危及时刻主动请缨出狱应战,甚至第一时间救下了被巨齿虫偷袭的紫甲兽。
救下紫甲兽时银铁牙又在想什么?
他分明可以以此请求元帅的宽恕远免去狱之灾,他却再次回到了那个逼仄阴暗的地方,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
晶晶颔首,然后起身,探究的目光扫视一圈,大殿的战士不算少,其中不乏有银铁牙的旧部。
狂裂猩回头:“需要把他带上来吗?”
“不,”晶晶启唇道:“我亲自去会会他。”这个银铁牙脾气还不小。
黑甲兽士兵僵直不动,机战王不会是要亲自解决银铁牙吧?
监牢是面高墙,破碎的光影切割出道道纹路。
银铁牙盘腿端坐在冷冰冰充电床上闭目养神,监牢的条件不算好,也没有到一塌糊涂的地步,好歹能活。
他坚挺的背影正对牢门,对外界的一切置之不理。
“银铁牙?”
听闻此声银铁牙紧闭的光学镜睁开一条缝,他略微侧过头雕尝试分辨这道陌生的声音,这又是谁?金爪神他们烦不烦?
突然的失控惊醒了神游天外的银铁牙,面向牢门的那瞬他放松的拳头骤然一紧,难掩芯中的震惊与厌恶。
“你对我做了什么?!”
“对付不听话的下属我有的是手段。”阴森的语调像是架在银铁牙脖颈上的刀,晶晶一向喜欢采用非常规的手段。
狂裂猩见这一幕忽地回忆起他们机战王使用圣器和战王令收拾他们的情景,为银铁牙默哀几秒,就几秒。
多了不乐意。
晶晶扬唇一笑,表面明媚如光,声音却森冷到了极致:“银铁牙你很有能耐嘛,能把金爪神和狂裂猩算计进去。”
被机战王旧事重提的金爪神有点子尴尬,毕竟是他的固执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现在还敢闹脾气?”
“谁给你的胆子!”晶晶音调陡然拔高,着实把在场的猛兽战士吓了一跳,隐约释放的威压压的他们喘不过气。
“您以为——我是在闹脾气?”银铁牙怒极反笑,这个女孩是机战王,否则狂裂猩和金爪神不可能这么恭敬,她还能控制他,除了机战王还有谁?
原来他的反抗与不甘在机战王看来只是闹脾气?
“您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来劝他归降——归降这个词恐怕不太合适,他到底是从狂野之城出来的人,但他现在既不属于狂野之城也入不了虎煞天的眼。
哈!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后悔也来不及!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机战王收了威压,眉眼带笑道:“相反,我很欣赏你。”
银铁牙张口无言:“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欣赏他?可真真是折煞他了!他一个失败者怎入得了机战王的眼。
“我的确很欣赏你,”晶晶列举出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你在狂裂猩身边蛰伏了这么久甚至蒙蔽了金爪神他们,这说明你善于隐忍;你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为了有天能与金爪神平起平坐,说明你有野心。
最后一点,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你在巨齿虫入侵时主动请缨上战场杀敌,你并不是无可救药。”
“我、你……”银铁牙头一次无法为自己辩驳,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机战王!什么叫他并不是无可救药?他分明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失败者!
“我知道,你嫉妒金爪神,”晶晶敛了笑意,语速稍缓,字字珠玑:“你嫉妒他卓越的才能,嫉妒他能得到狂裂猩的重用,嫉妒他站得比你高走得比你稳,对吗?”
“但是你在纠结,当然绝不是在纠结是否想让他们活着,你是不希望自己生长的地方被那群不速之客毁灭,我猜你已经做好了死在战场上的准备,可是很不幸,你活了下来,最不幸的是你遇到了我。”
甚至是金爪神救了他。
什么造化弄人,老天是在戏耍他?
短短几句话,她数次提及金爪神,银铁牙被拆穿了芯思,隐秘的角落被外人闯入,她半分不犹豫地扯开那一层布,将的他阴暗暴露在死对头面前。
狂裂猩听得直愣愣的。
金爪神一直都知晓,只是为了保持集团内部的和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直到他背叛元帅。
金爪神双手收紧攥成拳,机战王挺拔的背影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
机战王的批判还未停,每个字都在银铁牙芯底烙下痕迹。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有野心有抱负这是好事。”
“但——在这机兽世界谁没有野心?”她列出一个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名字:“战龙皇、虎煞天、狂裂猩、金爪神,以及他们手下的副官,紫龙兽、飞天虎、地藏虎、青甲兽、蓝甲兽他们难道没有吗?”
“连蓝魔蝎——你别惊讶,他的野心不比你们小,”
晶晶沉声道:“野心不是缺点,嫉妒之心人皆有之。”
“可你要明白过分追求荣耀是一种贪婪,你千不该万不该背叛视你如己出的首领,和把你当做真兄弟的同僚。”
“你心性不坚,以至于你不够忠诚,忠诚才是一个士兵最重要的东西——这是你最不如青甲兽他们的地方。”
是他最致命的缺点,如若银铁牙当初选择趁乱逃跑,晶晶也不会浪费时间走这一遭,她大可下达通缉令从此无事一身轻,相反银铁牙的后半生将会在求生和恐惧中度过。
然而——“你并没有苟且至此,你还有救银铁牙,你放不下你生长的地方,也就是你的家。”
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迷茫与失意,见证了他的荣耀与落魄。
但凡他有一个好念头,晶晶就能拉他离开泥潭,送她一个未来。
官方赋予他的词条是“奸诈”二字,当她深入这个世界、深切了解这个世界后,她的想法与初始想法截然相反。
奸诈二字太单调,概括不了一个战士的一生。
家、家?开什么玩笑?!这里在他选择背叛狂裂猩的那一刻、在他渴望置金爪神于死地的时候便离他愈发遥远,他身陷囫囵何以为家?
银铁牙终于低下了头雕,屈身注视机战王,悲戚的声音颤个不停:“我早就没有家了。”
这里的战士视他为洪水猛兽,他是颗弃子,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局面,他怨不了任何人,成王败寇罢了。
“银铁牙,有没有决定权在你。”
“元、元帅?”
狂裂猩适时站了出来,炙热的光学镜快要将银铁牙的芯片融化。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决定权在他?
狂裂猩再迟钝也该琢磨出晶晶的心思了,她要给银铁牙一个机会,就像他摒弃前嫌把狂裂猩当兄弟那般。
晶晶点头认同道:“决定权在你。”随后她在银铁牙惊讶的目光下命人打开牢门。
“若你能留下,那你就从头开始,拿出你先前与金爪神斗争的精神,凭本事走到原来的位置,甚至与金爪神平起平坐。”
“若你离开,那我祝你前途无量,在机兽世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身前一双双光学镜看得他不知所措,他有多久没被这样注视了?
“您当真愿意再、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面向机战王,又看向机战王身后的狂裂猩一行人:“元帅……金爪神、紫甲兽……你们也……?”
“我听机战王的!”
“我听机战王和元帅的。”
“我听机战王元帅还有将军的。”
“……”搁这儿扩句呢?
“您不担心我……”
“银铁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是如此,狂裂猩更是。
银铁牙极力遏制内芯的情绪,他定声给了机战王一个答复:“我留下!”
“你可想清楚了,这就意味着你将放弃曾经的地位和权力,与黑甲兽士兵们同行。”
“想好了!”银铁牙的视线挪向金爪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终有一天我会夺回我的一切,我会与你并肩甚至站得比你金爪神更高!”
“这才是我认识的银铁牙!我等着那一天!”
金爪神主动递出手,银铁牙也不矫情,用力地回握住。
时间在此刻定格,初景中尘糜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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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绝地轰!你看见洛洛了吗?”
飞摩轮满城乱逛寻找机战王的踪迹,问了好些人都没打听到洛洛的去向,怪也、怪也!
逆风旋和急速锋那俩货又跑哪里去了?
被飞摩轮叫住的绝地轰停住前进的脚步,转头反问:“你找洛洛有事吗?”
“这话说的,我没事就不能找洛洛了吗?他好歹是机战王,我追随他的步伐怎么啦?”
绝地轰笑着调侃:“洛洛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表忠心啊?”
“哎呀哎呀,你就别管这么多啦,先回答我的问题!”
越野车收起笑脸故作高深道:“飞摩轮,这个时候我认为你还是待在城里的好,小心你出门被逆风旋和急速锋报复。”
“啊?为什么?”
“洛洛他们出去约会了。”
“哈??”
约什么?什么会?和谁?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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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寻找洛洛的还有刚巡逻回来的永恒和风暴。
永恒甩开额头上即将滚落的汗水:“火雷霆你知道主人去哪里了吗?”
火雷霆整理书籍的动作停顿半秒,思考过后道:“洛洛把逆风旋急速锋叫出去了。”
“出去了?我也要去!”
说着永恒拔腿就想跑,被风暴一把勒住脖领子,他对搭档真是无可奈何:“你是实心儿的吗?”
“什么意思?”永恒抓抓头发试图理解这句话,尝试失败。
“风暴让你长个心眼。”
风暴之心果然还是太委婉了。
“你用你的脚趾头想一想,这个时间点急速锋和逆风旋被主人叫出去是为了什么?”
永恒恍然大悟。
脚趾头不好使,还是脑子管用。
永恒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睡觉了,主人回来了叫我啊……”
火雷霆笑笑:“去吧,你们这些天寻找反叛的踪迹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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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晴圆缺撞上了旭日东升,霞彩在此处漫步,蓄势待发的火焰点燃了天边。
太阳是世界的心脏,被造物主揉碎的光落进了机战王的眼眸,温暖又明亮。
所以这么美好的早上为什么破天冰也在啊!
直升机和警车拳头紧握。
高傲的战士拧过头雕不予理会两人的敌视,剑刃直直插入黄土,破天冰的手不自然地捏在剑柄处。
“破天冰不坐吗?”
破天冰不为所动。
这家伙什么态度?洛洛跟你说话呢!
一顿敌视后警车和侠客罕见地消停,撇开双腿乖乖依次坐在洛洛身旁,两个战士衬得机战王的身影越发小巧。
尤其是在加入了故作矜持不愿坐下的破天冰以后。
洛洛单手环住并拢的腿,食指有节奏地敲膝盖打拍子,口里含混不清又无比清晰的吟唱荡入三人的接收器。
这首歌!急速锋光学镜一亮,是洛洛在月神殿哄自己睡觉时唱的摇篮曲!
急速锋表示其实梦庄周可以多死几次。
逆风旋则表示破天冰识趣的就该关上他的接收器。
听洛洛唱歌也是一种占便宜!
逆风旋听出其中深意,藏不出住的笑浮现在面甲上,被霞光映得火红,不跟那个冰块子置气了。
急速锋在记忆模块中一顿搜索,最后如愿跟上洛洛的节奏,很快盖过了机战王的声音,突如其来的走音吓得逆风旋差点拔剑。
破天冰的手一抖剑刃差几分出土。
好悬是忍住了。
待到世界重归平静,逆风旋强忍不适:“以后咱都别打仗了,让急速锋上战场嚎两下子得了。”
“确实很难听。”
很新颖的杀人方式,被急速锋琢磨出来了。
急速锋不服气:“逆风旋、破天冰你们什么意思啊?洛洛就是这么唱的好不好?”
怎么一个二个都说他唱歌难听?没品!
“没有走调。”
三人的争执在机战王说得上温和的声音下渐渐收势,同时垂首洛洛若有若无的笑在唇边荡漾,秋水眼眸盛满他们前所未见的柔和。
破天冰收剑顺势坐下,离他近一点也是好的。
洛洛喉间溜出愉悦的气音,他再次强调:“没有走调。”
机战王毛茸茸的脑袋贴近破天冰小腿甲的那刻,冷漠的战士被无形所束缚,动弹不得。
太近了,对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破天冰觉得自己的体温不太正常,也许应该在大战前做个检查——得先挨过师父的打之后再做考虑。
逆风旋和急速锋在旁边羡慕嫉妒恨,这大冰块儿怎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急速锋——”
“在!”
洛洛在小警车亮堂堂的光学镜的注视下轻轻合上眼:“其实,在月神殿那晚我没睡着。”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