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雪,满天的飞雪。
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那座岛屿,映入眼帘的是真正的雪原。
身上灼烧的疼痛感全然消失,那……机战王!
破天冰慌忙低头,正巧机战王睁眼,四目相对。
“……”
怎么会呢?他怎么还活着?
王嘉洛起身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大脑像是断了发条的钟,停止了运作,他的唇角微微下垂,无神的瞳孔迫切地期望看清眼前的一切。
“机战王……”
“你是谁?”
他记起来了,如果不是这个贸然闯入的机器人,他此时已经跟老师团聚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直截了当的质问从哆嗦的双唇中流出。机战王面上的悲戚刺痛了破天冰的芯。
他不太会说话,缄默不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可能不适合当下的状况。
身上的伤口消失殆尽,完全看不出被火焰灼烧的痕迹,王嘉洛挣扎着从破天冰的手臂滚到雪地上,无措地打量四周。
“为什么要救我?!”
他马上、他马上就可以解脱了!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王嘉洛的眼睛燃起一团幽火,猛地用手捂住泛白的嘴唇,丝丝腥红从指缝渗出,血在白衣上洇开,向外扩散,偶有几滴在雪面晕开几点斑驳。
破天冰俯身,及时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王嘉洛的额头靠在破天冰身上,梦呓一样:“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因为……我们需要你,机战王。”
太过苍白的解释,不足以熄灭机战王的怒火。
“这里没人需要我!”
“滚!全都滚!!!”
他做错了什么?!所有人、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
他明明那么那么努力地活着!如今想死了却有人不由分说闯入他的世界,告诉他有人需要他!
他无数个日夜的忍耐算什么,笑话吗?!
手里又握上了那节长鞭,却被一只素白的手悄声夺取,鞭子坠在雪面,沉闷无声。
世间的浮华与喧嚣在此刻散去,也许星离雨散是为了不期而遇。
“洛洛,你为我做得够多了。”
四周沉静得只能听到女人的声音。
一刹间,王嘉洛绷直了身体,他不想哭的,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腹部一阵痉挛,心口绞痛。
“破天冰,好孩子,谢谢你保护了洛洛。”
女人苍白的肌肤覆上破天冰的臂甲,笑意盈盈,温润融进翠眸。
是奥利维亚。
“你是机战王的老师?”
是照片上的女人,眼前这个貌若神明的女人就是洛洛的恩师。
王嘉洛挣开破天冰的手,蓦然回首。
他没能替老师报仇,因此固执地任由黑雾将自己困在回忆里作为惩罚。
一切的悲欢离合、苦痛失意都是困住少年的囚牢,他在原地徘徊,从草木芊芊到满地疮痍,走不出,看不破。
不愿走出,不愿看破。
王嘉洛从未离开那座孤岛。
“嘘——洛洛,”修长的指节放在淡色的唇瓣中间,指腹擦去学生嘴角的殷红,抚摸学生微白的双鬓,眼波流转间,无尽的思念涌动,“我的宝贝长大啦,都快有老师高了。”
岁月煎人寿,少年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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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太感人啦!”
战龙皇和虎煞天无语凝噎,从第一扇门哭到最后一扇门,清洁液还没流干,这算不算是一种天赋异禀?
危机解除,傲长空重重吐出一口气,与小辈开玩笑:“哈哈哈,飞摩轮,从第一扇门哭到了最后一扇门,要是让洛洛知道了可不得嘲笑你啊?”
“我现在可巴不得洛洛起来取笑我!”
风万里也调侃:“到时候洛洛骂你我们可不会帮你说话啊!”
“别介啊城主!”
这要是把洛洛吵醒了,没准飞摩轮会收获1V2的殊荣。
保守了,1V9。
咦——想想就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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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怪了,怎么没声儿了?”
黑衣少年的耳朵贴在门上,毫无形象地偷听里面的动静,双手扒在门缝,阴凉的风挠着他的指节,少年嬉皮笑脸:“还挺凉快。”
晶晶一恼,再好看的皮囊都遮不住眼前人吊儿郎当的气质,他跟王嘉洛简直云泥之别。小姑娘揪住他另一只耳朵逆时针一拧提溜起他的脑袋:“别用王嘉洛的脸做这么诡异的事!”
“哎呀——痛痛痛!大小姐轻点轻点!”黝黑的手虚放在晶晶的手腕处,少年龇牙咧嘴地求饶,“姑奶奶松手!耳朵要被揪掉了!”
“晶晶小姐,快松手吧,洛洛他……”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不是王嘉洛!”
晶晶默默加重了力道:“你还敢吵!”
两个洛洛心情复杂地瞅着跟他们容貌相同的人接受酷刑。
好怪,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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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在无尽的雪原,三人在软绵绵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印记,王嘉洛牵着老师的手不肯松开。
是梦吗?是梦吧。
无垠的雪原,是他的罪恶与福祉,生命的号角响彻云霄,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
阳光中漂浮着冬天的味道。
奥利维亚金色发丝扫在洛洛脸上,凉丝丝的,是老师给予他的最后一个拥抱。
太阳熄灭着走下山,山雾氤氲。
“洛洛,跟你的朋友们回去吧,你不属于这里。”
奥利维亚把洛洛的手叠在破天冰的臂甲,机战王没有挣脱,破天冰僵硬地握住,神情虔诚。
破天冰的严肃逗笑了奥利维亚,她莞尔:“好孩子你不用这么紧张。”
“洛洛他从不曾怪你。”
破天冰平静的外表之下早已酝酿出了惊涛骇浪,机战王不曾怪他?!
洛洛挣开破天冰的手,忙问:“您要走了,对吗?”
“我能和您一起离开吗?”
奥利维亚眼窝一热,依旧带笑:“洛洛,你可以回头,但是,我亲爱的学生,你要知道——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洛洛,往前走,我就站在,你的未来——”
不要等待希望将你举荐,往前走,自会见到属于你的救赎。
女人的身体从脚开始幻化成星子,接下来是腰、手,最后是那张喜眉笑眼的面容。
她爱她的学生,所以她必须放手。
星子从王嘉洛的指缝溜出,闪烁的微光汇集在一起,迎着他的的面孔直升苍穹,机战王的臂膀迟迟不肯落下。
不知多久,他依恋地收回手臂。
“往前就是出口。”
“破天冰,”机战王主动送出手,搭上那节冰凉,“带我回家。”
高傲的风雪战士低下了头,轻声回应:“如你所愿,机战王。”
从今往后,他双脚踏足的地方,在那处,在彼端,永远有人在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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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藤蔓……消失了?”
十岁的洛洛摊开手,藤蔓蠕虫一般蛄蛹躯干,蜷缩、伸展、嘶吼,掌心细密的痒意磨得他难受,黑藤痛苦地消失,在洛洛手上留下一摊乌黑。
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比半辈子不洗的裤衩子还恶心。
晶晶黛眉紧皱,她的嫌弃显露无疑:“王嘉洛快把这玩意儿丢掉!”
随后拽着洛洛的手腕往少年的黑衣上蹭。
“???”
“大小姐你没事吧?”
“反正你穿得黑,看不出来。”
未等少年发作,最后一扇门被来人唤醒,低吟着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晶晶松开钳制少年的手和火雷霆一起迈步迎上去。
素白的飞雪登时将这一方天地重新勾勒,晶晶和火雷霆鲜艳的着装是皑皑白雪的点缀,明艳动人。
人影从门里缓步走出,沾雪的长睫轻轻煽动,惨白的肌肤与飞雪有得一拼,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从衣兜里掏出来抹去脸上的雪屑。
“呦,竟然出来了?”
轻佻的口吻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少年的目光驻足在最后一扇门的王嘉洛身上,不轻不重的哼气从鼻腔中发出,轻蔑地睨眼跟在王嘉洛身后的破天冰:“我以为你会被困一辈子。”
“不劳你挂心,我说过一定会把机战王带出来。”破天冰的脾气一向不算好,眼前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讥讽让他倍感不适,碍于机战王还是收敛了几分。
冰蓝对上漆黑,怀念从少年心头滚过,嘴唇含糊地妄图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被翻涌思潮挽留,难以名状,无法言说。
最后拉下脸,说了句:“最后一个也出来了,你们可以走了。”
三个核心在风雪中飘摇,转而消失。
“他们……”
“他们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那你……”
“我走不了,”少年漫不经心地扬眉,抓了把雪在手中揉搓,仍然拖着散漫的腔调,“除非王嘉洛能想起来我是谁。”
三人伫立在原地。
搓好的雪球垂直落地,被他用脚碾碎,头也不抬地问:“干嘛,舍不得?”
晶晶还在观察他的举动,眼睛一刻不眨,与他不明所以的行为对峙:“少自作多情,这里怎么出去?”
少年闻言大笑,他又在自作多情了,粒粒泪花儿飞溅,一茬茬冷空气侵入肺部,肺叶收缩又膨胀,幽幽的白气在空气中游弋。
“沿着你们来时的路——就是那儿一直走,不要回头。”
“你不一起走?”
“我说了我走不了,除非——”
“你又怎么确定王嘉洛把你给忘了?”
小姑娘的言辞犹如洪流,以汹涌澎湃的气势冲刷他的大脑,向来牙尖嘴利的他在这一刻不知为何变得笨嘴拙舌。
他从未设想这一结果,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无足轻重的存在。胸中扬起零碎的希望,万一、万一他还记得我呢?
“你是他过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晶晶大概回忆起他的身份了。
“是吗……”他说话磕巴,每个字音都在喉管处拼命挣扎,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愁闷。
他是王嘉洛的如影随形,是他的不可或缺。
他自嘲地笑笑:“就算是这样我也出不去。”
“为……”晶晶无法理解他的所言所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比王嘉洛本人还莫名其妙。
“……这里总需要守着。”
晶晶懂了,他不是出不去,是不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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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路返回之际,火雷霆悄声问道:“晶晶,你是不是知道那个洛洛的身份了?”
“王嘉洛有一段时间老是自言自语,问他话也不答,在我一再追问下他说他一直有个朋友,只有他能看见。”
当时她还以为王嘉洛终于被脑子里积攒的知识压疯了,差点把他送去ICU,王嘉洛默不作声,这件事就这么不了而了了。
如今看来,确实有这么一个朋友。一个只属于王嘉洛的朋友。
晶晶加快了步伐,小声道:“那家伙真让人不爽,跟王嘉洛一点都不像。”
“其实他们挺……”火雷霆还未来得及接上的下文被前方凄厉的惨叫打断。
“救命啊——”
“杀人了——”
“谋杀同事啊——”
“还敢胡言乱语,站住!”
火雷霆四下张望,笃定道:“是永恒他们的声音。”
他们遇到麻烦了吗?
破天冰沉默半刻,道:“听起来更像是自相残杀。”
“火雷霆——”远远观望到火雷霆三人的永恒之火喜出望外,飞扑到火雷霆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火雷霆我可太惨了啊——还没出魂海呢就差点折在这儿啊!”
“晶晶你可得给我个说法啊——”
“你还敢嚎!”
千机紧随其后,气势凌人地落到晶晶的肩头,在三人的注视下挺直了脊梁,一手指着哭嚎的永恒之火:“有胆子的就给我滚下来!”
永恒听此直接抱紧火雷霆的手指,“我不!”
“你们发生什么事了?”晶晶没忍住询问,瞅千机的反应应该是永恒之火哪里得罪她了,晶晶将千机端量一番,“你的头发——”
千机柔顺的马尾有一大撮突兀的焦黑,发尾处少了些许光泽,寒风一吹发丝飘零。
永恒收起干嚎,抹了把脸,吸了两下鼻子,挂在鼻子上的鼻涕泡“啪”地破掉,双手不自然地搓着,他不敢直视千机的眼睛,看起来很是心虚:“我、我不是故意的嘛……”
“那你跑什么?”
像风暴那样乖乖站在原地让她发泄一下下不就行了吗?她难道还会宰了他不成?讨厌的东西只会给她添麻烦!
当年就是这样偷偷摸摸跑出鸿蒙境还带上了风暴,害得她不仅一手抓叛逃者,一手还要寻找那两个偷溜出去的混蛋,今天倒好,直接在别人的魂海里打起来了!
千机几辈子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了,气咻咻地立在主人的手掌心,柳叶眉怒气冲冲地上挑,鼻尖上坠着几颗汗珠,她定了定神,缓声道:“永恒,你几千岁了——”
永恒之火呆愣愣地松开火雷霆的手指,在他的记忆里,千机永远是成熟干练、高高在上的鸿蒙境第一圣器,对他们一向苛刻,今日这……
她说:“你已经不是千年前那个懵懵懂懂的法器了,你身上肩负了守护机战王的责任——还记得吗?十几年前你自己吵嚷着要挑选主人。”
他当然记得,与洛洛相处的那一年几乎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尽管风暴从来不说,却也是如此,离别之际风暴甚至请求千机再给他们一点时间道别。
他们选择了王嘉洛,就像千机选择了季凝晶。
晶晶三人识趣地没有横加干涉,这是属于圣器们自己的事儿。
永恒眼神四处游走,不抬头也能意识到四人的目光全都在他身上,永恒讪讪道:“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害怕主人因为他们的失职葬送生命。若是、若是他们能及时发现主人身上的异常,就不会让他遭此痛苦。
害怕千机因为他们的过失堕入轮回。
千机无声的叹息掠过永恒的耳畔,她拔下那些焦黑的头发,任其消失在风中,她说:“你的主人不会希望你们为了他送命。”她也不会。
千机说话从来是点到即止,接下来的话哪怕千机不说永恒也知晓了,他选择了洛洛,要对他负责,可是今日这般冒失,不仅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迫使千机进入这深不见底的魂海救他们。
即使他们并不会死,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亡。
永恒的脸烧得火红,他忽地想起离别那日的情景,洛洛哭得多难过啊,他们要是消失了洛洛又怎么会原谅自己?
“千机。”
“干嘛?”
“谢谢你。”
千机撇过脸,“少这么肉麻。”
“话说,风暴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