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屋里灯光惨白，空气像被冻住。萧灼坐在沙发正中，手肘撑着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发青；谢宇娟靠在一旁，眼泪把妆冲得斑驳，肩膀一抖一抖。

江穆年一踏进门，就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乱敲。

他先奔向萧剑秋——那人右颊通红，指印分明，嘴角却紧抿成一条线，像被钉在原地。江穆年下意识抬手，指尖刚碰到他下颌，碍于长辈在场，又硬生生收住，只低声问：“疼不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灼的目光像钝刀，一下一下刮过来。他朝江穆年招手，声音发颤却强压着火：“念念，过来。”

江穆年被这称呼喊得心里一坠，还是走上前。萧灼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骨节生疼：“你告诉叔叔，是不是那个混蛋逼你的？！”

“没有，叔叔。”江穆年吸了口气，嗓音沙哑却坚定，“没人逼我。”

话音未落，谢宇娟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扣住他肩膀，指甲几乎陷进校服里：

“江穆年！你说实话！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她眼眶布满血丝，声音尖得发劈，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江穆年被晃得眼前发黑，刚要开口，萧剑秋一步跨过来，掰开父母的手，把人护在身后。

少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爸妈，这件事错在我。是我引导他，是我追的他，是我起了私心，想和他在一起。一切与他无关。”

空气瞬间安静，只剩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谢宇娟像是被抽掉骨头，瘫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溢出压抑的抽泣。

萧灼肩膀剧烈抖动，愤怒、震惊、疲惫交织在一起，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剑秋牵着江穆年的手，掌心全是汗，却握得更紧。他看向养育自己十几年的父母，喉咙发紧，声音低却认真：“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可我不想再骗你们，也不想骗自己。”

谢宇娟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前两天……我半夜收到封邮件，是张图片，还有一段话。”

她颤抖着指向平板，“图片上是云云睡着的样子，那天晚上她说去同学家庆祝，我没多想。可下面附了条消息，说云云闹着要日记里的书签，说是送她的礼物。我于是去了她房间，打开了她的日记本……”

她话没说完，眼泪又涌出来。

“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她在日记里写，她的哥哥是同性恋，喜欢上了另一个男孩。她说‘他们一起吃饭、睡觉’，她写‘我理解你们’。”

声音陡然拔高，像玻璃碎在地板上：“可我理解不了！两个男人谈恋爱，那不是精神有问题是什么？！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觉得这是‘正常’，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淋云在哪？”萧剑秋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发涩。

萧灼放下一直紧握的拳，目光如铁：“在家。事情没处理完之前，她哪儿也不能去。”

萧剑秋侧过脸，对江穆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后深吸一口气，看向父母，“——你们想怎么办？”

“分手。”萧灼吐出两个字，冷而硬，“目前只有我们知道。天逸下周回国，他的手段你清楚。不分手，你只会害了念念。”

谢宇娟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却不再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地板，像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回头。

江穆年站起来，声音轻得像棉花：“叔叔阿姨，麻烦……给我们一点时间，拜托了。”然后就转身离开。

萧剑秋伸手，却只抓到他的袖口——布料从指缝滑走，门“咔哒”一声合上，带走了全部温度。

萧家

萧淋云扑进哥哥怀里，眼泪蹭湿他胸口：“他们把我关屋里，不准我出去……日记也被拿走了。”

她抽噎着抬头，“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萧剑秋摸她发顶，喉咙发苦：“没有，是哥闯的。”

隔壁厨房，冷锅冷灶，往年这时候腊肉已挂满窗台，如今连保鲜膜都没拆。

谢宇娟蜷在沙发，手里攥着女儿那本粉色日记，眼泪把纸页泡得发皱；萧灼站在阳台，背影像被夜压弯的弓，指间一点烟灰，风一吹就散。

江家别墅

宛语嫣推门时，江穆年正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眼睛红得像浸了酒。

“怎么了？”宛语嫣踢掉高跟鞋，坐他旁边，裙摆扫过他手背。

江穆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语嫣姐，你前几晚……去萧淋云的庆祝会了吗？”

“我在处理财产转让，没去成。”宛语嫣顿了顿，心口猛地一紧，“出事了？”

江穆年摇摇头，想笑，嘴角却僵成一条缝：“……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点外卖。”

他拿起手机，指尖一直在抖，屏幕上的字糊成一片。宛语嫣看不下去，起身走到门口，拨通欧阳绝：“小阳，钱够了吗？”

对面沉默两秒：“缺口很大，没把握。”

宛语嫣闭眼，深吸一口气：“130万，我来想办法。”

宛语嫣放下手机，走回客厅。开放式厨房里已飘出葱蒜香——江穆年套着围裙，正把金黄的面条高高抛起，锅铲叮当作响。

“不点外卖了？”她倚在门框，尽量让语气轻松。

“快过年了，没人开店。”江穆年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分钟后，一盘热腾腾的炒面摆上餐桌，蛋花焦黄，青菜碧绿，顶上撒一圈白芝麻。

“应该不难吃，试试吧。”他递过筷子，自己却拉开对面椅子坐下，眼神落在宛语嫣脸上，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胃口。

宛语嫣夹了一口，眉梢微挑——味道竟和街口那家小馆一模一样，甚至油香更干净。

“嗯，好吃。”她真心夸。江穆年轻轻点头，像完成了一项必须的任务，随后开口，声音温柔得几乎像在哄孩子：“竞赛准备好了吗？”

“还没呢，不急。”宛语嫣笑，却见他已起身，朝卧室走去。

“今年一起过年吧，姐姐。”他手搭在门把上，背影像被夜色削得单薄，“客房在我房间对面，我先回去了。”

门合上，客厅只剩炒面升腾的热气。宛语嫣低头又吃几口，忽然觉得鼻头发酸——那孩子把安慰都藏进一盘面里，连哭都不让人看见。

——

卧室里，江穆年反锁了门，拉开窗帘一角，确认园区路灯亮着，才拨通萧剑秋的电话。

“还好吗？”

“嗯，没事了，你怎么样？”

“我爸不在家，没问题的。”江穆年抬眼，望向墙角闪烁红点的监控摄像头，声音却低而稳，“竞赛准备充分了吗？”

“没来得及……穆年，对不起。”

江穆年笑了一下，像把叹息咽回喉咙：“说什么呢，感情这种事你情我愿，不怪你。”

“今天早上吓着你了吧？”

“还好。你脸怎么样了？还有淋云？”

“都没事了，会过去的。”

“嗯，会过去的。”

电话挂断，屏幕熄灭，房间重新沉入黑暗。江穆年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已经一周没出门，饿了就泡方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