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带着南宫春水离开了染坊,穿街过巷,七拐八绕地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最终在成都府西郊一片僻静的住宅区前停下了脚步。这片区域的房屋大多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宅,青砖黛瓦,院落深深,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显得格外幽静。
沈清漪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然后又叩了一下——显然是一种特定的暗号。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那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妇人,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警觉。她看了沈清漪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南宫春水,微微点了点头,默默地将门拉开,让两人进去。
宅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夫人呢?”沈清漪问道。
“在后院佛堂。”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等了你们很久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带着南宫春水穿过正堂,来到后院。后院更加清幽,一座小小的佛堂坐落在院子深处,檀香袅袅,从半掩的门缝中飘散出来,带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
沈清漪在佛堂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南宫春水,低声道:“进去吧。老夫人在等你。”
“你不一起进去吗?”
“她不让我进去。”沈清漪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容,“她说,有些话,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南宫春水心中疑惑更深,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佛堂的木门。
佛堂不大,正中供奉着一尊观音像,像前摆着香炉和供果。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正在低声诵经。她的背影瘦削而佝偻,满头白发如雪,在昏暗的佛堂中显得格外醒目。
南宫春水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老妇人诵完了经文,将佛珠轻轻放在蒲团边上,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转过脸的那一刻,南宫春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张面孔虽然苍老了许多,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五官的轮廓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鱼尾纹,但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神采,与他记忆中某个人的模样一模一样。
“你……你是……”南宫春水的声音有些颤抖,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猜测涌上心头。
老妇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慈祥、欣慰,以及一丝淡淡的悲伤:“九年不见,春水哥哥,你长大了。”
这一声“春水哥哥”,让南宫春水彻底确认了她的身份。
她是南宫墨涟——先帝的第十一女,他的十一姐,大靖朝的十一公主。
九年前,十一公主南宫墨涟在宫中忽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先帝曾下令彻查,但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有人猜测她是被人害死了,有人猜测她是私自出宫远走高飞了,也有人猜测她是被某个权贵囚禁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悬案渐渐被人们遗忘,就连南宫春水也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成都府西郊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剃去青丝,身着僧衣,隐居在佛堂之中。
“十一姐……你怎么会……”南宫春水快步走上前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声音哽咽,“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南宫墨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淡然:“春水哥哥,你别急,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南宫春水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等待着她的讲述。
南宫墨涟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着漫长岁月中的记忆碎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低沉:“九年前的那一夜,我在宫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看到母妃与一个男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密会。那个男人不是父皇,也不是宫中的侍卫,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他们的谈话内容,涉及到一件足以动摇国本的阴谋。”
“我当时害怕极了,不敢声张,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寝宫。但第二天一早,就有一群黑衣人闯入了我的寝宫,将我打晕后装进麻袋,带出了皇宫。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千里之外的蜀中了。”
“绑架我的人,就是‘金鹰’组织的人。他们之所以没有杀我,是因为他们从我母妃那里得知了我偷听的事情,但他们不确定我到底听到了多少,所以将我囚禁起来,想从我口中审问出更多的信息。我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们便一直将我关在这里,一关就是九年。”
南宫春水听得心如刀绞。他无法想象,一个从小在金枝玉叶中长大的公主,是如何在敌人的囚禁中度过这九年的黑暗岁月的。
“那你是怎么获得自由的?又是怎么知道沈清漪和‘金鹰’的事情的?”他问道。
南宫墨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三年前,看守我的人忽然撤走了大半,只留下一个老妇人和两个哑仆照顾我的起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定与‘金鹰’组织内部的变动有关。从那时起,我开始尝试着与外界接触,渐渐地,我认识了清漪那孩子。”
“清漪是‘金鹰’组织培养出来的杀手,但她心地不坏。她知道我的身份后,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帮我传递消息,甚至帮我联系上了外面的一些旧人。通过她,我逐渐了解了‘金鹰’组织的结构和运作方式,也知道了他们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阴谋。”
南宫春水急切地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金鹰’到底是谁?”
南宫墨涟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宫春水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南宫春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出了两个字:
“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