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午后,金陵城西,梧桐巷。
梧桐巷是金陵城中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内是几户深宅大院。住在这条巷子里的,大多是金陵本地有些根基的殷实人家,平日里门户紧闭,鲜少有外人进出。那处三进的宅院位于巷子最深处,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稀疏的影子。
跟踪至此的灰衣汉子名叫孙六,是墨七早年安插在金陵的一名暗桩,公开身份是秦淮码头上的搬运工。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六年,对金陵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也练就了一身在人群中隐匿行迹的本事。
昨夜他确认了那处宅院的位置之后,并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今日一早,他换了一身行头——青色长衫,一副旧铜框眼镜,腋下夹着一本《论语》,扮成了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在梧桐巷口一家卖早点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鸭血粉丝汤、两块葱油饼,慢悠悠地吃着,目光透过镜片,不时扫过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他在那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吃了两碗粉丝汤、四块葱油饼,直到日上三竿,才终于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那扇黑漆大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仆役模样的人从门内走了出来,手中挎着一只竹篮,显然是出门采买。孙六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个仆役的面孔——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面部轮廓普通,但走路时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仆人,更像是一个练家子。
孙六低下头,继续喝碗里剩下的汤,余光却追随着那个仆役的背影,看着他拐出梧桐巷,汇入主街上的人流之中。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最后一块葱油饼,付了钱,然后才站起身来,朝着那个仆役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跟了三条街,看着那个仆役在菜市场买了菜、在肉铺买了肉、在杂货铺打了油,行为举止与任何一个普通仆役没有任何区别。但孙六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仆役在买东西时,从不讨价还价,付钱时直接从袖中摸出碎银子,找零也看都不看就直接揣进怀里。这不是一个普通仆役的习惯,普通仆役花的是主人家的钱,多少会掂量一下;只有不在乎钱的人,才会如此随意。
而这个仆役不在乎钱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是来确认有没有被跟踪的。
孙六心中冷笑一声,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叼在嘴里,晃晃悠悠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消失在那仆役的视线中。
十一月二十日,傍晚,梧桐巷深处宅院。
正厅中,烛火通明。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茶,神态从容。他就是这座宅院名义上的主人——金陵富商赵鹤亭。此人在金陵商界颇有声望,经营着绸缎庄和当铺,家资丰厚,平日里乐善好施,在街坊邻居中口碑极好。没有人会想到,这座宅院的地下,藏着一间密室,而密室中此刻正关着一个人。
赵鹤亭放下茶盏,看向坐在下首的一个黑衣年轻人。那年轻人面容冷峻,身形精悍,正是昨夜奉命将李嵩从码头接入宅中的领头人。
“人安顿好了?”赵鹤亭问道。
“安顿好了。”黑衣年轻人点了点头,“关在地下密室中,手脚都上了镣铐,嘴里塞了布团,确保他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每天由我亲自送饭,不让第二个人接近。”
“公子那边怎么说?”
“公子传话过来,让咱们看好这个人,最多再等五天。五天之后,会有人来把他接走。在这期间,不允许任何人走漏风声,也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审问他。”
赵鹤亭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五天。公子要在五天之内完成什么事情?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不该问的事情,问了就是找死。
“那就按公子的意思办。”赵鹤亭站起身来,“这几天,宅子里所有人都不许外出,一切采买由专人负责。门口的守卫增加一倍,夜间巡逻的频率也提高一些。非常时期,小心为上。”
黑衣年轻人站起身来,抱拳道:“明白。”
赵鹤亭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黑衣年轻人转身走出正厅,消失在夜色中。
赵鹤亭独自站在厅中,望着跳跃的烛火,沉默了很久。他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厅中的烛火,转身走进了后堂。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窗户的那一刻,巷口对面的屋顶上,一个伏在瓦片上的身影正缓缓收起手中的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孙六在屋顶上趴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确认了这处宅院的夜间守卫部署——前门两人、后门一人、院墙四角各有一人巡逻,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会在屋顶交汇一次。这样的守卫密度,对于一个普通富商的宅邸来说,已经算是极其严密了。
但对于一座关押着朝廷一品要员的秘密据点来说,这样的守卫,还不够。
孙六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落在隔壁院落中一堆干草垛上,然后翻过后墙,消失在夜色中。
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一封密信从金陵发出,沿着那条隐秘的渠道,向京城飞去。
信中只有一句话:“目标确认。宅中守卫严密,但非不可破。请示下一步行动。”1
老师的文笔真的越来越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