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永荣王府。
一夜之间,门庭若市。
自从南宫春水被加封为枢密院副使的消息传开后,永荣王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有真心攀附的,有奉命试探的,也有纯粹来看风头的。南宫春水一律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地接待,但绝不深谈,更不轻易许诺。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是黄昏时分。南宫春水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回到书房,墨七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王爷,今日共有十七拨人来访。”墨七递上一份名单,“其中六人是李嵩的旧部,四人是中立派官员,三人是陛下的近臣,还有四人——来历不明,自称是慕名而来的地方官,但属下怀疑他们是各方势力派来探底的。”
南宫春水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放在桌上:“都记下了。继续盯着,看看这些人回去之后,都会跟谁汇报。”
“是。”墨七应了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这封信是傍晚时分有人从后门塞进来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守卫发现时,送信的人已经不见了。”
南宫春水接过信函,拆开封漆,抽出信纸。信上的字迹很陌生,笔画刚劲有力,像是用炭笔匆匆写就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李嵩在狱中传出话来,说要见你。只你一人。——陆昂。”
南宫春水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陆昂给他写信,而且是秘密传递——这说明陆昂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有联系。李嵩要见他,而且点名只他一人——这说明李嵩手中掌握着某种只有他感兴趣的信息,想以此作为交换条件。
“墨七,备车。我要去一趟北镇抚司大狱。”
墨七愣了一下:“王爷,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正因为是晚上,才更方便。”南宫春水站起身来,拿起衣架上的外袍披上,“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十月二十五日,戌时三刻,北镇抚司大狱。
地牢深处的火把噼啪燃烧,将狭长的走廊映照得忽明忽暗。陆昂亲自在入口处迎接南宫春水,两人没有寒暄,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地牢深处。
李嵩被关押在最尽头的一间单人牢房中。与其他牢房不同的是,这间牢房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虽然位置很高,但至少能让月光透进来一些。李嵩坐在木板床上,身上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态平静得仿佛他不是在坐牢,而是在度假。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南宫春水站在牢房门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来了。”
南宫春水在牢房门口的凳子上坐下,隔着栅栏,与李嵩对视。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最终还是李嵩先打破了沉默:“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见你。”
南宫春水没有否认:“确实有些好奇。”
李嵩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这一生,阅人无数,但真正让我看走眼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陛下,我本以为他会是个平庸的守成之君,没想到他比我想象的更加狠辣果断。另一个,就是你。”
“我本以为你只是个安分守己的闲散亲王,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早知如此,十年前我就该除掉你。”
南宫春水面色不变,淡淡道:“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是啊,没有后悔药。”李嵩叹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怅然,“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求饶。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就算不死在刑场上,也活不了几年了。我只是想在你赢下这盘棋之前,告诉你一件事。”
南宫春水的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请说。”
李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以为,扳倒了我,就天下太平了?你以为,陈敬之落网了,陆昂是你的人了,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1
坐等李嵩爆大瓜
“你错了。”
“我李嵩在朝堂上经营数十年,靠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一张网。这张网,不是以我为中心,而是以利益为中心。只要利益还在,就算我死了,这张网也不会消失。它会找到新的中心,继续运转。”
“而你——你已经被卷入了这张网的中心。你以为你是捕网的人,其实你也是网中的猎物。”
南宫春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牢房中的李嵩:“你说这番话,是想提醒我,还是想吓唬我?”
李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南宫春水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李嵩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永荣王,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南宫春水没有回头。
走出地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末冬初特有的寒意。南宫春水站在北镇抚司的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在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陆昂跟了出来,站在他身旁,低声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南宫春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些临死前的废话罢了。”
陆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南宫春水没有说实话,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我派人送你回去。”陆昂道。
“不用了。”南宫春水摆了摆手,“我自己走回去,正好吹吹风,清醒一下。”
说完,他便独自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昂站在院中,望着南宫春水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永荣王,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此刻,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南宫春水的心情远比他的外表要复杂得多。
李嵩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中。
那张以利益为中心的网络,不会因为李嵩的倒下而消失。它会找到新的中心,继续运转。
而他自己,真的能在这场权力的棋局中全身而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继续走下去,走到棋局的终点,看到最后的结局。
夜风拂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宫春水裹紧外袍,加快脚步,向着永荣王府的方向走去。
在他的身后,北镇抚司大狱的灯火,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次呼吸。1
这权谋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