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夜,京城东市。
亥时三刻,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歇业,只有少数几家酒肆和客栈还亮着灯火。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巷口,在月光下投下迅捷的影子。
库尔班的马具铺子早已熄了灯,但铺子后面的小院里,却有一点微弱的烛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漏出来。
库尔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块半成品的马鞍,手中握着一把锥子,正在专注地穿孔。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加班干活的工匠没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有人能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他每在马鞍上穿一个孔,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目光警觉地扫视着门窗的方向。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夜鸟啼鸣,两短一长,间隔均匀。
库尔班手中的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工具,站起身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他没有点灯,而是在黑暗中准确地走到墙角,掀起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袱。
他将包袱揣进怀里,又从墙上取下一件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院子。
他没有走大街,而是钻进了一条窄巷,七拐八绕,熟稔地穿梭在京城东区迷宫般的巷道中。显然,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院子的那一刻起,就有两道黑影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远远地缀在了他的身后。
一道黑影是墨七。
另一道黑影,则属于北镇抚司新任同知——陆昂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的背后,还有一双眼睛。
库尔班最终停在了城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前。这座土地庙显然已经荒废多年,大门歪斜,院墙坍塌了一半,院内杂草丛生,香炉里连灰烬都没有。
库尔班在庙门前停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进入了庙内。
土地庙的正殿只有巴掌大,供奉的土地公塑像已经缺了一只胳膊,身上的彩漆剥落殆尽,看上去凄惨无比。库尔班走到塑像前,伸手在土地公的底座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用蜡封好的小竹筒。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将竹筒揣进怀里,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个声音从殿外的黑暗中传来,平静而清晰:
“库尔班老爷,这么晚了,还来拜土地爷?”
库尔班的瞳孔猛然一缩,身体瞬间紧绷。他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向侧面翻滚,同时右手已经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但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墨七。
墨七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在库尔班翻滚的瞬间已经欺身而上,一脚精准地踢在他握刀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匕首脱手飞出,库尔班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了下去。
库尔班闷哼一声,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左手又想往怀里摸去,但墨七的第二脚已经踹在了他的膝弯上。库尔班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墨七俯下身,从他怀中搜出了那个小竹筒,又在身上快速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物品后,才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在破旧的供桌旁。
“别出声。”墨七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我问,你答。多说一个字,我就卸你一条胳膊。”
库尔班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用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墨七,目光中既有恐惧,也有仇恨。
墨七将那个小竹筒在手中掂了掂,问道:“这是什么?”
库尔班不说话。
墨七也不废话,伸手抓住他那只已经脱臼的手腕,轻轻一拧。库尔班顿时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是……是信!是给北境的信!”
“谁写给谁的?”
“哈丹老爷写给……写给北境军中的一个将领。”
“名字。”
库尔班咬了咬牙,似乎在犹豫。墨七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立刻怂了,脱口而出:“鲁英!是鲁英!他是韩崇帐下的校尉,负责云州城的城门防务!”
墨七的目光微微一凝。
韩崇帐下的校尉,负责城门防务——这个人,是李嵩安插在北境军中的一枚重要棋子。一旦北境有事,鲁英可以打开城门,放胡人骑兵入城,也可以在关键时刻封锁城门,切断韩崇的退路。
“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取信和送信,信的内容哈丹老爷从来不让我看。”
墨七盯着库尔班的眼睛,判断他没有说谎,便将竹筒收进怀中,然后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麻绳,熟练地将库尔班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墨七淡淡道,“但你今晚得换个地方睡觉了。”
说完,他拖着库尔班,消失在夜色之中。
土地庙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冠中,一道黑影静静地潜伏着,将庙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北镇抚司的暗探。
他目睹了墨七制服库尔班的全过程,但由于距离较远,加上夜色昏暗,他并没有看清墨七的面容。他只知道——有人抢先一步,截走了那个胡人手中的东西。
暗探在树上伏了片刻,确认下方没有动静之后,才悄无声息地下树,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奔而去。
半柱香后,北镇抚司衙门。
陆昂坐在值房内,面前摊着一卷卷宗,手中握着一杯浓茶。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的皮囊,看到骨头里去。
他听到暗探的汇报,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丝毫晃动,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回大人,天色太暗,那人又穿着夜行衣,看不清面容。但从身手来看,是个高手,动作干净利落,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陆昂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能在北镇抚司的暗探眼皮底下截人,而且动作如此干净利落——京城里有这个本事的人,屈指可数。
而这些人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永荣王府的那位贴身侍卫。
陆昂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意思。
他刚到任没几天,就遇到了这么有意思的案子。
“传我命令,”陆昂开口了,“加强对永荣王府外围的监视,但不要靠近,不要暴露。我要知道,永荣王府的人,最近都在和什么人接触。”
“另外,派人去查一下那个胡人商贩库尔班的社会关系,看看他在京城还有哪些同伙。”
“是!”暗探领命退下。
陆昂重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
永荣王……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很期待,和你交手。
永荣王府。
墨七带着库尔班和那个小竹筒,从密道返回了王府。他将库尔班关进密室,与孙德旺做了邻居,然后拿着小竹筒来到了书房。
南宫春水接过竹筒,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的蜡封,确认没有被破坏过,才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从里面倒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他展开羊皮纸,就着灯火仔细阅读。
信是用胡文写的,但旁边附有汉字翻译,显然是考虑到收信人可能不识胡文。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计划提前,五日内发动。届时以烽火为号,鲁英负责在东门接应。事成之后,鲁英升任云州都指挥使,赏银一万两。
信的末尾,盖着一个奇怪的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鹰爪下抓着一轮弯月。
南宫春水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鲁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李嵩的棋子,埋得可真够深的。”
墨七问道:“王爷,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韩崇?”
“现在还不是时候。”南宫春水摇了摇头,“鲁英只是一枚棋子,抓了他,李嵩还可以再安插其他人。我们要等的,是李嵩亲自下场的那一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京城:“哈丹的信使已经出发了,库尔班也被我们控制了。李嵩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他在京城的联络线出了问题。”
“他会怎么做?”
“他会慌。”南宫春水微微一笑,“而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出错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