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之中,药香浓郁,驱散了屋外残留的血腥气,也压下了丝丝缕缕的毒腥。
苏昌河斜靠在软榻上,玄色外袍已被褪去,肩头的伤口狰狞发黑,幽绿的毒素虽被穴位封住,却依旧在皮肉下缓缓游走,顺着血脉往心口蔓延,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覆上了一层病态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苏暮雨端坐于榻边,指尖捏着银质银针,针尾泛着淡淡的暖光,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一手轻按住苏昌河的肩头,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另一手捻针,精准刺入伤口周遭的止血穴、封毒穴,每一针都落得稳而准,不敢有半分差错。
“忍着点,鬼哭墓的毒阴寒刺骨,要逼出来会疼。”苏暮雨低声叮嘱,眉眼间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指尖微微颤抖,显露出他心底的慌乱。
自两人相依为命以来,苏昌河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次次为他挡下刀光剑影,哪怕身受重伤,也从不让他担心分毫。可这一次,毒爪近身,是完完全全为了护他,这份沉甸甸的情谊,压得苏暮雨心头发沉。
苏昌河垂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感受着肩头传来的刺痛与他指尖的微凉,反倒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惯有的嬉笑,试图缓和这压抑的气氛:“不过是点小伤小毒,我在暗河挨过比这狠十倍的打,都没皱过眉,暮雨,你别这么紧张。”
话虽如此,可当苏暮雨运起内力,顺着银针往他伤口逼毒时,极致的痛楚还是让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闷哼。
他从不想在苏暮雨面前露出脆弱,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伤而自责。
“还嘴硬。”苏暮雨抬眼瞪他,眼底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手下动作放缓了几分,内力运转得愈发温和,“若不是你执意冲上来挡暗器,根本不会中这阴毒,昌河,你能不能别总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吗?”
一句“一起的”,戳中了苏昌河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松开攥紧的手,缓缓抬手,轻轻拂去苏暮雨额角的汗珠,眼神温柔,褪去了所有的狠厉与张狂,只剩下纯粹的珍视:“我知道我们是一起的,可我就是见不得任何人伤你分毫。当年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在暗河的烂泥里了,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护你一辈子,本就是我该做的。”
他们无血缘之亲,却在暗河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互相搀扶着活下来。苏暮雨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他一个家,他便拼尽全力,要给苏暮雨一世安稳,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苏暮雨闻言,指尖一顿,鼻尖酸涩,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只是低下头,专心逼毒,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他何尝不是如此,苏昌河是他在这冰冷暗河里唯一的牵挂,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身陷险境、身受重伤。
一旁的桌案上,南宫春水早已备好解毒药汤与清创的药膏,他靠在窗边,摇着青扇,却没了往日的调侃戏谑,只是安静地不打扰两人,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他看得透彻,这两人早已是彼此的命,无关血缘,只为执念,这份在腥风血雨中淬炼出的情谊,比这世间任何亲情都要厚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暮雨缓缓收针,长舒一口气,肩头的毒血渐渐被逼出,黑色的血水沾染了纱布,伤口周围的皮肉终于不再发黑,毒素总算彻底压制住。
他拿起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掉苏昌河肩头的血污,动作轻柔至极,再小心翼翼地敷上解毒药膏,用纱布细细包扎好,才彻底放下心来。
“总算稳住了,按时服药换药,三日内便能痊愈,这几日不许再动武,不许再逞强。”苏暮雨沉声叮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对苏昌河下达命令。
苏昌河乖乖点头,任由他打理一切,眉眼间满是顺从,哪里还有半分在外杀伐果断的狠厉模样:“都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暗卫的禀报声,语气恭敬:“公子,昌河大人,慕青岚一直关在偏厅,不停叫嚣,还要见您二位。”
提到慕青岚,苏昌河眼底的温柔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戾气,哪怕身受重伤,那股慑人的威压依旧不减:“倒是有骨气,都成了阶下囚,还敢叫嚣。”
“我去处理。”苏暮雨起身,不想让苏昌河再劳心动气,“你好好歇息,慕青岚的事,我来处置。”
“不行。”苏昌河立刻拉住他的手,执意起身,虽身形微微晃了晃,却眼神坚定,“慕家算计我们这么久,更是三番两次打你的主意,这笔账,我必须亲自算。他要见的是我,我便去会会他。”
他不能让苏暮雨独自面对慕青岚,哪怕受伤,他也要站在苏暮雨身边,所有的恶意与仇恨,都该由他来直面。
苏暮雨拗不过他,只能伸手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两人一同朝着偏厅走去。南宫春水收起扇子,慢悠悠地跟在身后,准备看这场最后的清算。
偏厅之内,慕青岚被铁链锁住,衣衫凌乱,早已没了往日家主的威严,见到两人进来,立刻目眦欲裂,厉声嘶吼:“苏昌河,苏暮雨,你们快放了我!我慕家在暗河还有旧部,你们若是杀了我,他们绝不会放过你们!”
苏昌河在苏暮雨的搀扶下,缓缓坐下,抬眼看向慕青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慕家旧部?在你带人围堵苏府,想取我们性命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就是你慕家的死期。”
“你废我孩儿,杀我慕家弟子,还杀了鬼哭墓的人,鬼哭墓主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迟早会付出代价!”慕青岚疯狂嘶吼,做着最后的挣扎。
“鬼哭墓?”苏昌河嗤笑一声,眼神狠戾,“就算墓主亲自来,我也照杀不误。至于你,勾结外敌,算计苏家,妄图扰乱暗河局势,留你不得。”
话音落下,他给门外的暗卫递了个眼神,暗卫会意,上前将嘶吼不停的慕青岚拖了下去。
自此,在暗河盘踞多年的慕家,彻底覆灭。
苏暮雨看着身旁脸色依旧苍白的苏昌河,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安稳:“都结束了,我们回内室,你该歇息了。”
苏昌河转头,看着身边的人,眼底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温柔,轻轻点头:“好,听你的。”
慕家覆灭,看似平息了一场风波,可鬼哭墓的仇怨已然结下,暗河的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翻滚。但苏昌河从未有过畏惧,只要苏暮雨在他身边,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他也能一往无前,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