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暗河城,原本就暗沉的城池彻底沉入阴影,唯有苏府内殿灯火通明,暖黄的烛火驱散了殿内的阴冷,摆满酒菜的案几上,香气氤氲,反倒压过了暗河独有的腥气。
下人布好菜后躬身退下,殿内只剩苏昌河、苏暮雨与南宫春水三人,暗处的暗卫早已撤至殿外百米之外,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主仆三人,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耳目。
没了外人在场,苏昌河更是彻底放开了姿态,斜倚在主位上,一手拎着酒壶,一手随意搭在案几边缘,脸上挂着惯有的嬉皮笑脸,全然没了白日里震慑众人的宗主威严。
“别愣着了,快坐,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在中原怕是难得吃上几口。”苏昌河朝着苏暮雨扬了扬下巴,率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液澄澈,却烈度十足,入碗便散出浓烈的酒香。
苏暮雨依言在侧首坐下,看着案上摆满的菜肴,皆是他年少时偏爱的口味,连摆盘的样式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心头又是一暖。他知道,昌河常年在暗河周旋杀伐,日日被权谋厮杀缠身,却还能把他这些细碎喜好记在心底,实属不易。
南宫春水倒是不拘谨,慢悠悠落座,摇着青扇扫过满桌酒菜,笑着打趣:“早听闻苏宗主心思缜密,今日算是见识了,连苏兄儿时的口味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比苏兄本人贴心多了。”
“那是自然。”苏昌河毫不客气地接话,端起酒碗冲南宫春水示意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就暮雨这么一个兄弟,不疼他疼谁?不像某些人,天天就知道打趣我家暮雨,也没见半分心疼。”
这话看似埋怨,实则带着几分亲近,已然把南宫春水当作了自己人。南宫春水笑着摇头,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回敬:“苏宗主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与苏兄是知己,自然是放在心上的,只不过表达方式,与苏宗主不同罢了。”
苏暮雨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调侃,原本紧绷的神色彻底舒缓开来,眉眼间漾起温和的笑意,连日来奔波的疲惫,都在这片刻的闲适里消散了大半。他拿起酒壶,给苏昌河面前的空碗重新斟满,轻声开口:“昌河少喝些,这酒烈度太盛,伤身子。”
“知道啦,还是我暮雨心疼人。”苏昌河笑嘻嘻地应下,却半点没停下饮酒的动作,仰头灌下一大碗,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沾湿了领口,平添几分不羁。
他放下酒碗,指尖摩挲着碗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却依旧是散漫的语气,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这些年,玄魂宗的事,离魂山的风波,我都略有耳闻,你独自扛着,怎么不来找我?”
终于还是提及了过往的琐事,苏暮雨执杯的手顿了顿,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在暗河本就诸事繁杂,我不愿因宗门琐事,让你分心。再者,我已是玄魂宗宗主,理应独当一面。”
“傻小子。”苏昌河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心疼,却依旧裹着玩笑的外衣,“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分什么心不分心?当年我执意接手苏家烂摊子,就是为了给你撑着腰,不管你在中原遇到什么事,都有我在暗河给你兜底,你倒好,凡事都自己扛,是不把我这个兄弟放在眼里?”
“我没有。”苏暮雨连忙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急切,“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拖累,暗河局势本就凶险,我不能再给你平添祸患。”
看着苏暮雨略显慌乱的模样,苏昌河心头一软,再也没了打趣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指尖用力,带着笃定的力量:“你永远不是我的拖累,是我苏昌河在这暗河厮杀的底气。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许自己硬扛,听见没有?”
他的语气依旧随意,可眼神里的坚定与护犊,却格外真切。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的眼睛,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了,你也是啊,昌河。”
一旁的南宫春水安静地喝酒吃菜,识趣地不插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着这对兄弟。
外人都道暗河苏宗主心狠手辣,嬉皮笑脸之下全是算计,可只有在苏暮雨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最真实的兄弟模样,把所有的温柔与守护,都给了眼前这个人。
殿内的气氛一时温情脉脉,直到苏昌河再次端起酒碗,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却不经意间带出了暗河的暗流:“对了,白日里慕青岚邀宴,绝不是单纯的宴请,他是想借着宴会,试探你我的态度,更是想拉拢你,或是直接对你下手。”
苏暮雨神色微凝,放下酒杯:“慕家一心想撼动苏家在暗河的地位,我此番到来,确实成了他们的突破口。昌河,若是明日他执意上门,我随你一同应对。”
“不用。”苏昌河当即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底却闪过狠戾的寒光,“他没那个机会上门,我已经让人去‘招呼’他了。暗河这些人,向来是吃硬不吃软,我若是太过客气,他们反倒觉得我苏家好欺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敢打你的主意,是什么下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语里的杀伐之气却藏不住。南宫春水闻言,挑了挑眉,摇着扇笑道:“苏宗主行事果然干脆,比起在这宴会上忧心琐事,不如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倒是省心。”
“还是南宫公子懂我。”苏昌河哈哈大笑,又端起酒碗,“来,喝酒!不提这些扫兴的人,今晚只叙兄弟情,其他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苏暮雨看着昌河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虽依旧担忧,却也不再多言。
他太了解苏昌河,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步步为营,所有的狠辣算计,都是为了护住他,护住苏家。
三人推杯换盏,苏昌河说着年少时的趣事,逗得苏暮雨频频失笑,南宫春水也时不时插几句调侃,殿内暖意融融,全然没有外界的阴冷杀机。
酒过三巡,苏暮雨微醺,眉眼间的温润更甚,少了几分宗主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柔和。
苏昌河看着他,眼底满是宠溺,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瞧瞧你,酒量还是这么差,没喝几杯就醉了,当年跟我偷喝酒,可是一口就倒。”
“昌河!”苏暮雨无奈地瞪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脸颊泛着薄红,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然。
南宫春水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摇着扇笑道:“原来苏兄还有这般模样,真是难得一见,往后可得多跟苏宗主打听打听你年少时的趣事。”
“不许说。”苏暮雨连忙看向苏昌河,语气带着几分央求。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难得的窘迫模样,笑得更欢,却还是顺着他的意:“好,不说,都听你的。”
夜色渐深,殿外的暗卫依旧严守戒备,暗河城各处势力还在蠢蠢欲动,慕家的算计、各方的窥探,都在夜色里悄然酝酿。可苏府内殿,却始终暖意融融,兄弟情深,知己相伴,暂时隔绝了所有的暗流汹涌。
苏昌河看着眼前的两人,端起酒碗仰头饮尽,眼底的嬉闹散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不管明日暗河掀起何等风浪,谁也别想打扰他的弟弟,谁敢越雷池一步,他便让谁葬身于这暗河的黑暗之中,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