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风卷着砂砾,擦着玄色衣袍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钝痛,却吹不散苏昌河眼底那抹看似散漫、实则深不见底的锋芒。
他哪里是方才那般冷峻肃穆的模样?不过是站在边境山口,对着暗河各方势力的眼线,端出了暗河苏家宗主该有的威严罢了。
待苏暮雨起身,周遭暗卫识趣地散开,将三人护在中间,隔绝了山道上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苏昌河脸上的沉冷便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意,眉眼弯弯,唇角噙着几分玩世不恭,与苏暮雨温润清隽的长相有七分相似,气质却天差地别。
一个如寒潭静水,内敛隐忍,周身裹着离魂山的清寂与玄魂宗宗主的沉稳,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一个似烈风烈火,表面嬉皮笑脸,眼底却翻涌着杀手组织掌权人的狠戾与算计,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凌厉。
“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中原磨磨蹭蹭,把你这个兄弟忘在脑后。”苏昌河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苏暮雨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带着兄弟的亲昵,却又不失分寸。
他上下打量着苏暮雨,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在快速确认他周身没有半点暗伤与戾气,悬了许久的心才真正放下,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这么多年不见,倒是没瘦,看来玄魂宗的日子,比我这暗河刀口舔血的日子舒坦多了。”
苏暮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嬉闹弄得一怔,方才心头翻涌的动容与哽咽,瞬间被这熟悉的调侃冲淡了几分。
他太了解苏昌河了,从年少时起,这人便是这般模样,所有的牵挂与担忧,从不会直白说出口,永远裹在玩笑与戏谑里,可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骗不了人。
“昌河说笑了,玄魂宗历经浩劫,诸多琐事缠身,远不如兄长自在。”苏暮雨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独有的温情,目光落在苏昌河眼底淡淡的红血丝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你倒是看着憔悴了不少。”
“嗨,暗河这破地方,天天都是打打杀杀,勾心斗角,想不憔悴都难。”苏昌河摆了摆手,笑得一脸无所谓,可话音里却不经意间透出暗河地界的凶险,“不像你,守着离魂山那方净土,不用沾这些腌臜事,挺好。”
他说的轻松,可苏暮雨怎会不知,暗河群雄割据,势力盘根错节,苏昌河能以苏家宗主之位,坐稳暗河一方霸主,这些年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扛了多少算计,步步都是如履薄冰。
眼前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是他的保护色,内里藏着的,是足以震慑整个暗河的狠辣果决。
一旁的南宫春水摇着青扇,扇尖慢悠悠地敲着掌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兄弟。
方才见苏昌河伫立山口的模样,还以为是个不苟言笑的狠角色,如今这般做派,倒是与自己有几分同道中人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青扇收拢,对着苏昌河拱手,脸上挂着惯有的不羁笑意:“苏宗主果然与众不同,旁人掌权者皆是端着架子,唯独您,洒脱得很,倒是让在下刮目相看。”
苏昌河转头看向南宫春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没有了方才打量时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他早已知晓,这位南宫家的公子,一路陪着苏暮雨闯过诸多险境,是暮雨为数不多的知己,可知己归知己,暗河地界,从不是随意能放肆的地方。
“南宫公子倒是嘴甜。”苏昌河轻笑一声,语气散漫,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锋芒,“不过在暗河,光靠嘴甜可不行,毕竟这里的人,可不讲中原江湖的情面,稍不留神,脑袋就没了。方才在山口,看你收敛性子的模样,还以为你是个懂规矩的,现在看来,倒是我看走眼了。”
这话看似调侃,实则是不动声色的提醒,暗河的凶险,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南宫春水何等聪慧,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也不怯,反而笑得更肆意:“苏宗主放心,在下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倒是一流,再者,有苏宗主与苏兄在,总不至于让我栽在这黑石山吧?”
“你倒是会攀关系。”苏昌河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苏暮雨的胳膊,“暮雨,你这位知己,倒是比你会说话多了,不像你,闷葫芦一个,从小到大,都不会说句好听的。”
苏暮雨无奈地看着二人,一边是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苏昌河,外表嬉闹内心狠厉,事事都在算计考量;一边是知己好友,放浪不羁心思通透,处处都懂分寸进退。
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打圆场:“昌河,春水只是性子洒脱,并无恶意。”
“我知道。”苏昌河收敛了几分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能留在你身边的人,我自然信得过,不过在暗河,还是让他收敛些,别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免得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也免得你为难。”
他的话语依旧温和,可那股属于杀手宗主的威压,却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不是针对南宫春水,而是在宣告,在暗河,他的话,便是规矩。
苏暮雨心头一暖,他明白,苏昌河看似在敲打南宫春水,实则是在护着他们,免得暗河那些居心叵测之辈,借机生事。
三人并肩走在黑石山的山道上,两侧是陡峭黝黑的岩壁,怪石嶙峋,草木枯败,偶尔能看到山道旁散落的枯骨,透着触目惊心的杀意,处处都在彰显着,这里是中原江湖避之不及的罪恶之地,是杀手与亡命之徒的归宿。
苏昌河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将苏暮雨护在身侧,一路漫不经心地说着暗河的局势,话语轻松,却句句都是关键:“暗河如今四分五裂,几大势力互相牵制,我苏家坐镇暗河城,暂时压得住场面,不过最近不太平,有些人,盯着你的到来,已经蠢蠢欲动了。”
苏暮雨神色微凝:“你是说,有人想利用我,对付苏家?”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亲自来山口等你?”苏昌河侧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满是狠厉,“那些人,巴不得你刚入暗河,就横死在黑石山,既能断我苏家臂膀,又能搅乱中原与暗河的平衡,打的一手好算盘。”
南宫春水也收起了玩笑心思,神色认真了几分:“看来,这暗河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深着呢。”苏昌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和暮雨。进了暗河城,便是我苏昌河的地盘,就算是阎王来了,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他说的肆意,眼底的自信与狠辣交织,那是在无数厮杀中沉淀下来的底气。
苏暮雨看着身旁的苏昌河,看着他嬉皮笑脸下的周全与守护,心中百感交集。
年少时,苏昌河便是这般,永远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不少风雨,如今时隔多年,依旧如此。
他轻声道:“昌河不必为我太过费心,我已不是年少之人,能护好自己。”
“我知道你能。”苏昌河转头,目光温柔了些许,褪去了所有的狠戾与戏谑,只剩兄弟之间的珍视,“可我护着你,本就是应该的。这些年,我在暗河厮杀,为的不就是坐稳这位置,让你在北离和南诀,能安安稳稳守着玄魂宗,不用沾染这些黑暗。”
这番话,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苏暮雨心头。
他一直知道,苏昌河在暗河步步为营,杀伐果断,一半是为了苏家,一半,是为了远在中原的他。
一旁的南宫春水识趣地放慢脚步,给这对兄弟留出独处的空间,摇着青扇,看着周遭阴森的景致,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见过苏暮雨作为玄魂宗宗主的沉稳隐忍,见过他面对浩劫时的坚定无畏,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几分柔软的模样。
而苏昌河,看似玩世不恭,狠辣果决,对自己兄弟的护短与牵挂,却半点不作假,这般兄弟羁绊,远比江湖上的刀光剑影更动人。
前方山道尽头,隐隐能看到暗河城的轮廓,黑砖黑瓦,盘踞在山脚下,透着压抑而森严的气息,城门之上,苏家的族徽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苏昌河抬手,拍了拍苏暮雨的后背,再次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轻快:“走了,回家。府里备了你爱吃的酒菜,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顺便,跟你说说,这暗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口中的“回家”,让苏暮雨心头一颤,眼眶微微发热。
暗河这般凶险之地,却因为有苏昌河在,成了他的归处。
黑石山的风依旧阴冷刺骨,杀意暗藏,可兄弟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却透着无尽暖意,身后跟着知己好友,一路前行,踏入那座充满暗流与杀机,却也藏着最深牵挂的暗河城。
前路虽险,可兄弟同心,知音相伴,便无惧任何风雨。而暗河各方势力的窥探与算计,才刚刚拉开序幕,苏昌河眼底闪过的狠戾,早已做好了全盘应对的准备,谁敢动他的弟弟,便是与整个苏家为敌,与他苏昌河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