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渐起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将清晨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苏晨光手里转着根细柴，听二丫解释完，才明白这知青的饭食原是这般安排。

“老知青们刚来那会儿，试着自己做饭，”二丫用烧火棍拨了拨灰烬，声音带着点孩童的好奇，“听说把红薯埋在灶膛里，结果忘了掏，烧得只剩黑炭，还把锅给烧裂了。”

苏晨光失笑。他虽未亲历，却能想象那群城里青年手忙脚乱的模样。

“后来队里就商量，让我娘和另外两个婶子轮着来做，”二丫继续说，“知青们凑点粮票和钱，队里再补贴点粗粮，才算把饭食定下。”

正说着，二丫娘端着个木盆进来，盆里盛着刚淘好的玉米碴，水汽氤氲里，她看见苏晨光坐在灶门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苏知青咋在这儿忙活？让二丫烧就行。”

“婶子早，”苏晨光起身让开位置，“我看火挺旺，顺手添了几根柴。”

二丫娘是个利落妇人，挽着蓝布头巾，袖口卷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

她把玉米碴倒进大铁锅，又舀了两瓢水，动作熟稔：“城里娃别沾这烟火气，去外面歇歇，早饭得等阵子。”

苏晨光没动，只说：“我在家也常帮我娘烧火，不碍事。”

二丫娘看他不像说假话，便不再推辞，转身从墙角麻袋里抓出把野菜，坐在小板凳上择起来。

“昨儿个的事，多亏你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那李建军就是个混不吝的，他妹子李红梅也不是省油的灯，往后你当心点。”

苏晨光“嗯”了声，往灶膛里添了块硬柴。

他自然知道李红梅不会善罢甘休，毕竟昨晚折了她哥的面子。

但他南宫春水活了万万年，还没怕过谁的刁难，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龃龉，不值当放在心上。

灶房外渐渐热闹起来，知青们三三两两聚在晒谷场边，等着开饭。

周明看见苏晨光从灶房出来，立刻凑过来：“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帮着烧了会儿火。”苏晨光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还会这个？”周明惊讶地张大嘴，“我在家连火柴都不敢划，我娘说我手笨，怕烧着房子。”

苏晨光笑了笑，没接话。

他瞥到不远处，夏雨涵和林薇薇站在一起，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夏雨涵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见他望过去，又慌忙低下头，耳根红得厉害。

林薇薇倒是落落大方，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晨光微微颔首回应，随即移开视线，端的是疏淡模样。

他不想沾染上男女主的纠葛，林薇薇与夏雨涵交好，自然也在他刻意保持距离的范围内。

早饭是玉米碴糊糊配腌萝卜，男知青们狼吞虎咽，仿佛几辈子没吃过饭。

周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比昨天的野菜糊糊强多了，至少能嚼出点粮食味。”

苏晨光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

几个社员已经开始弯腰割麦，草帽在晨露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王铁柱站在田埂头，手里挥着鞭子赶牛，牛拉着石碾子，在麦茬地里慢悠悠地转。

“发什么呆呢？”周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待会还要去晒谷场，下午还去后山割麦呢。”

“嗯。”苏晨光应道。

王铁柱特意跟他说过后山活儿轻，让他先适应几天，这份关照，他记在心里。

正吃着，李红梅端着碗走过来，路过苏晨光身边时，故意把碗往他胳膊上一撞。

温热的糊糊溅在他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大片黄渍。

“哟，对不住啊，”李红梅撇着嘴，语气里半分歉意都没有，“手滑了。”

周明刚要发作，被苏晨光按住。

他抽出随身带的粗布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污渍，声音平淡无波：“没事。”

他越是平静，李红梅心里越气。

她哥被锁在柴房，她娘一早被王铁柱叫去队部，回来就把她骂了一顿，说她不该招惹城里知青。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苏晨光一个外来的小白脸，凭什么管他们队里的事？

“有些人啊，别以为有点能耐就了不起，”李红梅放下狠话，“在这红旗大队，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苏晨光抬眸看她，眼神清凌凌的，像淬了晨露的冰。

“我只知道，做事得凭良心，”他淡淡道，“半夜往女同志窗跟前凑，算什么能耐？”

周围的知青都停下筷子，偷偷看热闹。

李红梅被噎得脸通红，指着苏晨光说不出话，最后狠狠一跺脚，端着碗走了。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周明替他不平，“她分明是故意的！”

“跟她计较，掉价。”苏晨光把擦脏的帕子收好，继续喝糊糊。

他心里清楚，李红梅这种人，你越是搭理，她越上蹿下跳，晾着便是最好的法子。

饭后，晒谷场上一片忙碌景象。

男知青们负责翻晒昨天割的麦子，而女知青则被安排在一旁整理刚收回来的豆荚。

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滚烫的热浪让人喘不过气来。

麦芒扎得人胳膊又痒又痛，没一会儿功夫，就有人开始唉声叹气。

周明挥舞着木锨，汗水顺着额角不停往下淌，滴在麦子里溅起细小的尘埃。

"这太阳也太毒了，我感觉后背都要晒脱皮了。"周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抱怨。

苏晨光默不作声，手中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他翻晒得不快，但每一铲都稳稳当当，麦秆铺得匀实平整。

王铁柱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城里来的年轻人看着文弱，干活倒挺实在。

不远处，女知青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瘦弱的林小梅正在剥豆荚，手指早已磨出了血泡，每一下触碰都钻心地疼。

张莉直接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泪水混着汗水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痕迹。

"我想回家，这里太苦了......"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新来的知青李强突然脸色发白，一个踉跄栽倒在滚烫的地上。

"中暑了！快抬到阴凉处！"众人慌忙围上去。

王铁柱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坚持住，日落就凉快了。"苏晨光抬头望了望刺目的太阳，安慰着身边快要撑不住的同伴们。

可他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