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

六月的南城被热浪包裹着，连蝉鸣都带着倦意，萧璟澈正坐在写真馆的电脑前，替叔叔整理这周预约客人的资料，桌上摆着一杯半空的冰美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

电话响了，叔叔打来的“下午三点有个拍写真的客人，我临时要去趟外地拿器材，你替我顶上”叔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味道，“别拿你那些黑白街头片子那套糊弄人，人家小姑娘大老远跑来就是要拍好看的”

萧璟澈喝了口咖啡，这才“嗯”了一声，叔叔的店装修偏现代简约，大白墙，浅木色地板，专门给游客拍当地特色的人像写真，他其实不太喜欢拍这种商业化的东西，总觉得摆好姿势等人来拍少了点灵气但暑假答应来帮忙，总不能临阵撂挑子

下午两点五十分，江槿汐推开写真馆的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串，她身后跟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同伴，三人身上还带着室外灼热的阳光气息，萧璟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穿一件深蓝色短袖T恤，袖子刚到肘弯

“你好，约了三点拍写真的”江槿汐先开口，她扎着高马尾，长了一张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好看的脸，不是那种浓烈张扬的漂亮，而是带着股灵动的可爱劲儿，越看越顺眼，尤其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笑起来时嘴角边有浅浅的梨窝

萧璟澈对上她的目光，忽然觉得空调好像冷过头了，让人有点短暂的走神，他把这归结为对陌生人的本能不适应“稍等，我准备一下”

化妆师先带江槿汐去换衣服做妆造，等再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精致的服装浅蓝色绣花的可巴雅上衣，配上鲜艳的纱笼裙，发型也变了，额前留了薄薄一层碎发，剩余的头发在脑后盘起，别了几颗细小的珍珠发饰，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转身问萧璟澈：“怎么样，像从南洋来的吗？”

萧璟澈正在调相机参数，抬头看了一眼，那身衣服衬得她肤色很白，和刚才穿短袖牛仔裤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得有些过分，“挺合适的”他说

两人沿着村中的石板路慢慢走，两旁是成片的红砖古厝，燕尾脊在蓝天下高高翘起，番仔楼带着中西合璧的独特韵味，墙面上爬满了绿植，斑驳的光影落在石鼓和门楣上，萧璟澈带她先在一栋老番仔楼的拱门前取景，江槿汐按他说的侧身站着，手搭在拱门边缘，但没等他说“好”，她自己先笑场了：“不行不行，我觉得自己像在拍什么古装剧，好奇怪”

萧璟澈从取景框里看她“那就不摆姿势，”他说，“你就当是自己在村子里逛，不用管我”

江槿汐将信将疑地放下手，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萧璟澈跟在后面，快门声断断续续地响，她走到一堵爬满薜荔的老墙跟前停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油亮的叶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瞬间，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斜下来，落在她穿着可巴雅的身影上，萧璟澈按下了快门

“你拍得挺好”中途换景时，江槿汐凑过来看拍的照片，“比我爸爸拍的好多了，他每次都让我站在景点前面比个‘耶’”她学了个动作，自己先乐了，那两个浅浅的梨窝又露出来，萧璟澈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比‘耶’也没什么不好，真实”

也对”她歪着头想了想，“但你这个更……怎么说呢，有故事感，像这身衣服本来就该走在这村子里”

萧璟澈没接话有故事感，他想起自己拍的那些街头片子，空无一人的长椅，雨天的玻璃窗，角落里蜷缩的流浪猫，那些确实有故事，但都是别人的，沉默的，与他无关的，可此刻取景框里这个女孩走在红砖古厝间，生动而具体，像一道突然挤进镜头的强光，在他习惯的暗调里硬生生辟出一块明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拍摄进行得很顺利，江槿汐渐渐放松下来，在村里转圈，纱笼裙摆扬起来；她蹲在墙根看一只橘猫，猫不怕人，凑过来闻她的手指；她站在一栋番仔楼的台阶上往下看，侧影映在斑驳的门板上，萧璟澈不停地按快门，手指几乎比意识更快，他隐约觉得自己拍下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收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回了写真店，江槿汐换回自己的衣服，“对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还找你拍，你比那些影楼里的师傅有意思多了”

萧璟澈看着她跑向同伴的背影，马尾在暮色里晃啊晃的，他低下头，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别幼稚，你根本不信这个，你只是觉得今天光线好，拍得顺手罢了，他向来认为感情需要漫长的了解和积累，一眼定终身是小说里骗人的把戏，但刚才那几个小时里，他确实记住了她每一次回头的样子，还有那身浅蓝色可巴雅衬着她的模样，以及她笑起来时嘴角边那两个浅浅的梨窝

第三天，江槿汐就离开了，萧璟澈把那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翻过去，那个女孩笑着的、蹲着的、回头看他的，每一张都鲜活得像刚按下快门，他选了几张照片发给江槿汐并问她可以把她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写真馆里面当模板吗？女孩爽快的答应，其实这是他的私心

九月，大学开学，萧璟澈大二，被拉去当迎新的志愿者他站在南门，帮新生提行李，指路，机械地重复着“文学院往左转”、“宿舍区直走”，天气还是热，他穿了件藏蓝色短袖，南门人来人往，新生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父母跟在后面叮嘱，热闹得有些嘈杂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后座门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双米白色的鞋子，在是灰色的裤子，白色的斜肩上衣，萧璟澈正在调整焦距，取景框里出现一张脸，他手一抖，差点没握住相机

江槿汐正弯腰从后备箱拽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看上去很吃力，萧璟澈大步走了过去“需要帮忙吗？”

她直起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两个浅浅的梨窝又出现了，“原来是你啊”她说，语气里有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像在陌生的地方突然听见熟悉的旋律

萧璟澈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分量不轻“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我妈恨不得把家给我搬来”江槿汐跟在他旁边走，脚步轻快，“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那个写真馆——”

“嗯，我在这边上大学，今年大二，”萧璟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摄影是业余爱好，暑假帮叔叔忙而已”

“哦——”她拖长了声调，“那我这是什么运气，开学第一天就遇上认识的人了”

萧璟澈把箱子拎上宿舍楼的台阶，停下来看她，太阳很大，她额角有细密的汗，但精神很好，正张望着打量新校园“可能不是运气，”他听见自己说，“可能是因为缘分，让我们又遇见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不像他会说的话，他习惯把一切都归因于巧合、概率、偶然性，缘分这个词太软了，太不讲理了，像一道突然照进来的光，把他的逻辑全打乱了，可偏偏就是遇上了，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季节，毫无预兆

江槿汐也停了脚步，她歪头看着他，在那个夏天里出现过的认真表情又浮上来“是吗？”她反问，声音轻轻的，没有嘲讽，也没有戏谑，只是单纯地疑问，好像也想知道答案

萧璟澈把箱子放稳，朝校园里指了指：“先认个路吧，食堂在后头那片红屋顶后面，走五分钟就到，教学楼分东西两区，文学院的课基本在西边，从宿舍走那条梧桐道最近，骑车三分钟，走路七八分钟图书馆在中心广场北面，刷校园卡进，三楼靠窗座位风景最好，但期末周抢不到，南门外右转就是快递站，这两天排队人多，建议你过两天再去”

江槿汐跟在旁边走，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体育场呢？”

“东门进去直走，新铺的跑道，晚上很多人跑步，校医院在红砖楼后面，小毛病直接去就行”萧璟澈顿了顿，“南门外有条小吃街，烤串奶茶都有，往东走两条街有个老公园，再远一点有个老码头，没什么人，适合发呆”江槿汐忽然笑了：“你说的这些地方，听着都想去看看”

两个人走到梧桐道尽头，萧璟澈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排灰色的楼：“那边是实验楼，楼下有家卖烤红薯的，冬天生意很好”又指了指右边，“校门口那片银杏林现在还没黄，等到十月末你从那儿走，满地都是叶子，很适合拍照”

两个人走到梧桐道尽头，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江槿汐停下来，转身看他：“那你先帮我拍一张吧，开学第一天，在这条路上，做个纪念”

萧璟澈愣了一下，随即举起相机对准了她，取景框里，九月的阳光落在她肩上，马尾被风吹起来一点，嘴角弯着，两个浅浅的梨窝露出来，他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定格，他放下相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相信一些东西了，那些东西不在电脑里，不在存储卡上，而是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等着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