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国。
盛安二十年冬,帝崩太子继位,杀肃王一派党羽,改年号永宁。
同年,戍边将军裴钰箫回京,卸兵权欲请旨告老还乡。
京中茶楼。
“说起这裴将军啊,生于盛安元年,随当今圣上征战四方,立下汗马功劳,却在封赏时卸掉兵权,只求告老还乡!而这裴将军不过年芳二十,却满头华发,你们可知是为何啊?”
台下有人问:“满头华发?这是为何?快说快说!”
那说书人道:“据说是她心爱之人英年早逝,独留她一人思念成疾。”
台下有人哼声:“不就是相思成疾吗!这故事太假了,怎么可能是真的!”
“就是就是!”
“裴将军何许人也?听说是那蛮夷之国暗中使坏下毒,裴将军才会满头白发的!”
“没错!就是这样!”
……
说书人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真话没人信,倒是这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也不算是谣言,那位裴将军确实曾中了毒,只不过在中毒之前,那一头青丝早就成了华发。
“他们也没有说错,如今的我不就是中毒命不久矣了吗?告老还乡,还是告病还乡都差不多。”
一座青山上,山腰处的一片空地坐立着一块墓碑,碑上写着「吾爱卿卿之墓」。
碑前半跪着一人,那人烧着纸钱,时不时咳嗽几声。
有人站在她身后神色不岔:“可是那些人也不能这么说您!您不知道那些谣言传的有多荒谬!”
旁边还有一人道:“不错,简直荒唐!”
“荒唐么……”
那人一头华发披肩,面色惨白如纸,墨色的眼睛暗沉沉的,里面全是死志。
她,不想活。
如今,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个理由也没了,她终于可以去死了。
她,盛国的镇关大将军,裴钰箫,于三日前,卸了兵权、职务,遣散了随从,孑然一身登上京城最无人问津的寺庙。
梵音寺,佛像底座前,有一人笔直地跪在那。
她双手合十,在心中低语:
求神佛保佑,望我死后能再见她一面,
愿来世,不见,不遇,不识,天各一方,各生安好。
罪孽我赎,仇恨我担,但求以我之身,换她来世岁岁平安,幸福美满。
即便永坠地狱,永无来世……求神佛成全!
她一直念着,仿佛只要神佛不应,她便不起身,不离开,直至身死的那一刻。
门外扫地的小和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执着的人,以往的那些人哪有她坚持的久,不过三日就离开了,可里面的人已经坚持了八日,明日就是第九日了。
第九日,小和尚扫了一半地,悄悄地挪到住持身边,好奇道:“师父,为什么来寺里的施主都在佛祖面前跪了这么久啊?”
住持摸了摸胡子:“心有遗憾,故求佛祖保佑,皆是苦命之人呐。”
小和尚不解:“可是,以前跪得时辰最长的人也只跪到了第五日,她都已经第九日了!而且那些施主离开的时候,不是难过,就是生气,她为什么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住持摸了摸他的光头:“心怀死志之人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死前求一份心安。只可惜佛祖怎会答应双手染满鲜血之人。”
下一瞬,门里金光大盛,随之而来还有一抹白光。
小和尚愣住了,良久才问:“师父,您不是说佛祖不会理她的吗?”
住持惊得拔掉了自己的胡须:“这……”
佛祖显灵了?
佛像前的人依旧跪得笔直,只是眼角突兀地掉下一滴泪,她的额前还残留着冰凉触感的余温,传达她方才佛祖显灵的事。
“轻…轻……”
几日未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不堪,她足足跪满了九日,在九日后离开了梵音寺。
昨日偷懒的小和尚还是被师父发现了,他看着她下山的背影出神,一个不慎挨了一巴掌,然后他吱呀乱叫地跑开了。
那是小和尚见过她的最后一面。
那座有着墓碑的山叫四青山,山上四季常绿,风景怡人。
裴钰箫靠在碑前看了日出日落,在一天快要结束时,彻底地睡着了。
次日,墓碑一侧多了一个新的无字碑。
京城下了一场雨,冲掉了所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