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马车仍旧匀速地行驶。
临朝正闭目养神,察觉到叶鼎之的目光,睁开眼无声询问。
叶鼎之轻声问:“师父,此去江南是要做什么吗?”
“嗯,西边、西北招收的人都差不多了,想着借此次江南之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你和小崽放心地玩就是,此番本就是让你们出来玩的。”临朝揉了揉他的头。
叶鼎之点点头应着:“师父,我知道了。”
钱塘城,马车在长街一角停下,临朝抱着百里东君,牵起叶鼎之,朝转角里巷而去。右肩上是被百里东君撑起的伞,红色的伞面在五颜六色的行人里并不突兀,偶有路过的公子小姐带着好奇和惊艳的目光看他们。丝丝细密的雨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江南春雨特有的清凉,路边的花草随风摇曳。
“嘎吱”一声,院门大开。一旁跟着得到消息后早早出来等待的张管家:“小姐,屋子已经备好。”
“嗯。”临朝将伞递给身后的侍女,牵着两个小家伙走过庭廊,“将近日的事报给我,另外让厨房准备桂花糕和姜汤,采买新鲜食材。”
“是。”等临朝他们进屋后,张管家立马吩咐下去,随后拿着信件走进书房。
临朝喝着茶,听他细细汇报。
“城中十日前多了许多清刀门的人,在城外十里地拦截追墟枪林九,林九与他们一战后,在城中歇了几日,两天前离开钱塘。我们的人跟着,查到他欲去心远镇。”
“心远镇?”临朝放在信件上的手指轻点三下。
张管家道:“心远镇在风陵城外三十里地,林九曾在那的武馆习武。”
“追墟枪林九,几年前杀了清刀门少主而与之结仇,躲过多次追杀,能活到现在实力不错。”临朝将信纸放进一旁的烛火里,“清刀门此次派了多少人?”
张管家:“十余人,皆是门中翘楚,他们是想将人留在江南。可要我们的人留意?”
“不用。”笔在她手中转了几下,“酒楼、药铺整饬的如何?”
“酒楼生意不错,药铺那边……”张管家顿了顿,“沐家在钱塘的药馆分店帮了许多。”
“沐家?既承了情,就把药铺里的所有丹药按八成价卖给沐家的人吧。下去吧。”
“是。”张管家拱手而退。
窗外下了几天的雨停了,院中梧桐树上翠绿的梧桐叶被雨水压落,砸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临朝走到树下,微微抬头看着这棵百年老树,思绪飘到了以前。
百多年前,身为家里长姐的她带着嫡妹来到江南,买下一座依水而建的庭院式住宅,将嫡妹记在叶家父母身边被赐予叶姓的衷心的老人名下,半年后,她离开江南,去父母碑前守孝三年之后,下山闯荡江湖。三年前,她到钱塘城时看见这棵亲自种下的树,便花重金买下这座不知易主了几次的庭院。
梧桐树默不作声,上面的梧桐叶无风自动,似在迎接。
窗户下,冒出了两个小脑袋。
百里东君和叶鼎之看了看院里的人,对视着眨眨眼。片刻后,两人一拍即合,蹑手蹑脚地翻窗。
临朝感应到身后的动静,转了转眼珠子,抱胸等着两个崽崽,看他们要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碰了碰临朝的肩。临朝转过身,被惊了一下。
只见叶鼎之将百里东君举着放在肩上,百里东君举着双手,左手拿着一个花圈,看她转身收回右手,一起举着花圈。
临朝扬起了嘴角,眼里浮现出笑意,把两个小家伙都看呆了。
她双手齐下,各给了他们一个脑袋蹦儿:“回神了,崽崽们~”
叶鼎之立马红了脸,正想用手捂脸,却发现手在抱人,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百里东君眨着布灵布灵的大眼睛,手拿着花圈向她靠:“师父好好看!花花,送师父!”
临朝笑着俯身,百里东君将花圈戴在她头上,他被叶鼎之放下,他们看着临朝,眼睛更亮了。
“崽崽们是祂带给师父最好的礼物。”临朝将他们抱起,一手一个,“走,师父带你们出去玩。”
他们虽然不明白临朝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第一时间说道:“嗯!”
临朝带他们在钱塘城疯玩了几日,昨日钓鱼,今日听说书,明日逛酒楼,后日游集市,诸如此类,让小家伙们到最后都焉了。
屋子里,临朝戳了戳窝在被子里的人,笑道:“哎呀~是谁昨天说玩了不会累的?是谁呀~”
被子里传出百里东君闷闷的声音:“师父~我错了~”
叶鼎之把头伸出来,打了个哈欠:“师父是要出门吗?”
临朝揉了揉他们的头:“师父去给剑阁招个长老,崽崽们在家等师父,不要单独出门,知道吗?”
“知道了,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东君。”
“嗯,东君知道了,我也会照顾云哥的!”
“好。”临朝待他们入睡后,走出房门。她简单交代了一下,就离开了钱塘城。
风陵城,无清道观。
这是一个废弃了很久的道观,往来行人匆匆,无一人为躺在地上的破乞丐儿停留。也许是血腥味太浓,有人捂鼻快步走过。直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走过,突然返回瞧了瞧,似乎考量了一下,然后把人拖进去了。
临朝坐在屋檐上看着这一切,对那小孩产生了一点兴趣。观他衣着,应该是四处流浪的小乞丐儿,自己都养不活,却救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麻烦的人。
她在道观的屋檐上呆了两日,看着小孩用自己的土方子救人,林九留下来教授其枪法。而小孩一日便学了几式,足见其在枪法上天赋异禀。
临朝起了收徒的心思,而且抢人徒弟这种事,对她来说也是一件新鲜儿事。
五日后,数十个清一色的黑衣人现身道观,麻烦来了。
林九简单交代了一番,提枪出观,道观外响起刀枪摩擦、血液迸溅的声响。
见小孩拿了一根木棍,就要出去,临朝自屋檐跳下,拿过他手里的棍子向外一扫。那小孩瞪大了眼——
木棍飞射出去替林九挡了一刀致命伤,随后急速旋转着敲晕了还醒着的人。
林九以枪抵地,新伤旧伤飙着血,他完全没有理会,只是看着从道观走出的红衣女子,她身后跟着眼神惊艳的小孩。
片刻前。
“你叫什么名字?”临朝问。
“司空长风。”小孩一愣一愣地说。
“司空长风?”临朝呢喃一声,“是个好名字。你的枪使的很好,想做我的徒弟么?”她微微俯身笑问,又加了句,“拜我为师,便只能有我一个师父。”
司空长风不知怎的说不出话,临朝见状转身往外走,他回过神急忙跟上。
道观外,林九问:“阁下是谁?”
临朝:“林九是吧,云吞宗欲邀你入宗为长老,不知你意下如何?”
“云吞宗?”林九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阁下可是一年前现身山西枪林会,以一枪独占头筹的前辈?”
临朝扬了下眉:“他们是这么说的?”
林九笑了笑:“前辈那日戴着面具,在会口出了一枪,也是刚才这样的一枪,打得会里的所有人没了枪意。此枪无人能破,无人超越。”
“百兵枪为王,枪是我使的最好的。”临朝扔给他一瓶丹药,“此药可医治伤势。对了,这小孩我想收他为徒,可他听了迟疑不已,我便来问问你,出出主意。”
林九没猜到他在想什么,问:“小孩,你的天赋是我生平仅见,如今有更厉害的人收你为徒,你在犹豫什么?”
司空长风听完说道:“虽然你教了我几式枪法,但我以后就只有前辈一位师父了。”
林九好像知道他此前在想什么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我只是萍水相逢,那几式枪法就当是你救我收留我的报酬了。”
“爽快。”临朝朝林九体内打了一道气劲,“我护住了你的心脉,还有什么事去做吧,三日后在此处汇合。”
林九拱手道:“多谢前辈收留。”
临朝将小孩提起来:“无妨,你的枪法不错,日后便当宗门的枪法教习先生。”
“好!前辈,我先去了却一桩旧事。”林九抱拳大笑着离去。
司空长风被她提着往回走,有些不自在地问:“师父,要不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临朝哼笑一声:“哟~现在知道叫师父了?你还是第一个敢想拒绝我的人呢。”她眉眼弯弯,“不听话的徒弟就该罚,就罚你……待会不许哭吧。”
“啊?”司空长风懵了,不许哭是什么意思,他不会要完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