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工部的办公室里空安静无声,这个时间,估计其他人都还在回校的大巴上。
林时清随便坐吧。
林时清说着,目光却没离开电脑屏幕。她只想快点把工作做完,别让他等太久。
插入储存卡,照片一张张在眼前展开。选片时,她在一组连拍前停住了——是选孩子大笑的那张,还是志愿者温柔的侧脸?
樊振东这张更好。
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林时清微微一怔,这才发现樊振东不知何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距离礼貌得不远不近,手指轻轻点向屏幕。
樊振东光线。
他说,
樊振东这张光正好落在眼睛上,眼神里有故事。
林时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连拍的第四张,孩子仰头望着志愿者,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清澈的瞳孔里洒下细碎的光。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打乒乓球的男生,竟有一双懂得捕捉光影的眼睛。
林时清你会摄影?
樊振东不会。
樊振东摇头,语气很诚恳,
樊振东但打球时要看球的旋转、落点、对手的眼神——可能有些相通。
这解释让林时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他们一起筛选照片。樊振东话不多,每次开口却总能切中要害:这张构图更平衡,那张瞬间的情绪更饱满。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溪水流过卵石。
做快剪视频时,林时清卡在了背景音乐的衔接处。她试了几次,总觉得过渡生硬。
樊振东试试从这里剪。
樊振东俯身,鼠标从他手中滑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林时清触电般缩了缩手指,他却浑然未觉,专注地盯着时间轴。
樊振东音乐淡出的时候,画面可以慢放——像打球时的节奏变化,有张有弛。
他说着侧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距离太近了,林时清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自己。她慌忙移开视线,耳根莫名发烫。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下来。办公室的日光灯洒下柔和的光,在两人专注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最后一段配字幕时,林时清打错了一个字。
樊振东是‘温暖’,不是‘温暧’。
樊振东轻声提醒。
林时清脸一红,赶紧修改。保存文件,给陈宥礼发完消息,她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才感到肩膀的酸涩和胃里空荡荡的提醒。
樊振东好了?
樊振东问。
林时清嗯。
她点头,偷偷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二十。居然让他等了两个多小时。
樊振东那吃饭去吧。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帮她整理好相机包。
樊振东既然不吃西餐,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时清学校附近有家烤肉店很不错……叫炭火炙造。
樊振东你喜欢烤肉?
林时清嗯,挺喜欢的。
她点头,没注意到樊振东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
樊振东那好,就去吃烤肉吧。
“炭火炙造”就在北门对面。店面不大,红砖墙、青石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炙烤后的焦香。也许过了饭点,店里人并不多。
林时清熟门熟路地带他走到靠窗的角落。
樊振东你点吧,我不太了解这里的特色。
樊振东将菜单推给她。
点完招牌菜和汽水,服务员很快端上了烤盘和食材。樊振东将汽水打开,放到林时清面前。
林时清谢谢。
樊振东举手之劳。
林时清我是说,刚刚在志工部……谢谢你帮忙。
她轻声说,这句话发自内心。
樊振东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樊振东该我谢你。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樊振东让我看到了球场之外的……另一种生活。
说罢他拿起长夹,动作略显生疏地将五花肉铺在烤盘上。肉片在高温下卷曲,散发出诱人香气。
早已饥肠辘辘的林时清忍不住感慨:
林时清闻香识肉,这个一定很好吃。
然而几分钟后,原本该呈现诱人金黄的肉片,边缘却迅速变成了焦黑色,甚至冒起了缕缕青烟。
樊振东沉默地将烤焦的肉片默默夹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然后把仅存的、看起来勉强过关的几片,小心地放到林时清的盘中。
林时清看看自己盘里那几片边缘焦黑的“幸存者”,又看看樊振东盯着烤盘、眉头微蹙、如临大敌般的认真模样,一时不知是该心疼无辜的五花肉,还是该心疼这位显然不擅此道的世界冠军。
当第二批肉片也难逃焦黑的命运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时清要不,还是我来烤吧......
樊振东好。
樊振东几乎是立刻将夹子递了过来,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林时清接过夹子,忍不住打趣:
林时清你的手可不是应该用来握这个的,烤肉这种事呢,就应该让喜欢吃肉的人来做。
樊振东你看我的身材,像是不爱吃肉的吗?
他指了指自己结实的身材。
林时清目光在他身上认真逡巡了一圈,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肌线条在T恤下隐约可见,这确实不是靠青菜豆腐能锻造出的体格。
林时清确实不太像。
她笑着翻动肉片。
樊振东不止爱吃肉,我还会几道拿手菜。
林时清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眼前这位烤肉都不会的体坛健将还有这样的技能。
林时清真的吗?比如说?
樊振东细心地将烤好的牛肉夹到她的盘子里,心底浮起一抹笑意,果然提到美食她就来了兴趣,连神情都变得生动许多。
樊振东红烧肉,糖醋排骨这种算不算?
林时清当然算!不过你训练之余,还有时间研究厨艺吗?
樊振东轻轻叹了口气:
樊振东不能算研究,只是一种生存技能罢了。
见林时清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继续道:
樊振东我小的时候,父母忙于工作,经常不在家。所以,做饭、洗衣、打扫......基本上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他说得云淡风轻,林时清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小小少年,独自站在灶台前踮着脚炒菜的画面。
樊振东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流露出的那丝怜惜,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说不清的暖意。几个小时前她还对他敬而远之,此刻却为他遥远的童年经历,流露出如此真挚的同情。
樊振东其实也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安慰她,甚至故意指了指自己微胖的身材,
樊振东你看我,不是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吗?
林时清可是,那时候你还那么小......
樊振东那都已经过去了。
他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樊振东而且,我相信无论经历过什么,都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更加懂得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林时清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远比她想象中要成熟和深邃得多。
林时清你倒是真的挺会安慰人的。
樊振东耸耸肩:
樊振东可能是因为我经常安慰自己吧。
烤盘上,新一批的牛里脊在林时清娴熟的操作下,正滋滋作响,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她将烤得外皮微焦、内里粉嫩的肉片夹到他盘中:
林时清尝尝看,这才叫烤肉。
樊振东夹起肉片送入口中,焦香的外皮混合着丰腴的肉汁在舌尖爆开,鲜嫩无比。
樊振东好吃。
他诚实地给出评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林时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林时清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落。烤肉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却让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