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天书店和海雾气息

初夏的午后，天空被乌云迅速吞噬，风卷着沙尘掠过街角，第一滴雨重重砸在“默语”书店的玻璃上时，全圆佑正放下裁纸刀抬头望。

这家藏在老城区巷尾的独立书店，门面不大，木质招牌在风雨里轻晃。店内弥漫着旧纸张的油墨香，书架顶天立地，阳光好时，光柱会透过天窗斜切进来，投下浮动的尘埃。

全圆佑坐在收银台后，指尖摩挲着桌面木纹——这是他五年来的习惯，用人类的触感压制黑豹对潮湿天气的烦躁。

雨势急猛，转瞬间便成瓢泼。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手指在急促叩门。

全圆佑皱眉起身去关侧窗，脖颈处衣领被风掀起，一小片冷白皮肤下，深色纹路一闪即逝，快如错觉。

指尖刚触到窗框，木门被猛地推开，湿风裹挟着泥土青草气息涌入。

全圆佑脊背绷紧，黑豹的感官捕捉到闯入者的气息——除了雨水湿冷，还有种极淡的、似清晨海雾的清冽，竟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半分。

“抱、抱歉！”略显慌乱的声音带着软糯尾音

“外面雨太大，想进来躲一会儿……”

全圆佑转身，见门口站着个年轻人。他穿浅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湿塌塌搭在头上，湿发贴在白皙脸颊，怀里紧抱着一束白玫瑰，花瓣沾着雨珠，显然被精心保护着。

是隔壁街“花时”花店的店员，全圆佑认得出他。

偶尔路过会看见他整理花束，阳光落在身上时像裹着柔光，此刻那双总带笑意的眼睛却满是无措，像只被淋湿的小动物。

“没关系。”全圆佑声音刻意压得微哑，转身从抽屉拿了条干净毛巾递过去

“擦擦吧。”

“啊，谢谢！”年轻人接毛巾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那触感凉得像溪水里的鹅卵石，全圆佑本能缩回手，对方也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

“我叫洪知秀。”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用毛巾擦着发梢：“在前面‘花时’花店工作，常路过您的书店。”

“全圆佑。”他简单报上名，目光落在白玫瑰上

“花没湿。”

“嗯！”洪知秀低头看花，松了口气

“这是客人订的，本想赶在雨前送到，还是被堵了。”

他拢了拢包装纸，指尖划花瓣的动作轻柔如碰珍宝。

全圆佑没接话，继续关窗。

雨声太大，店里只剩两人偶尔的动静。

洪知秀目光扫过书架，被上层一本海洋生物图鉴吸引——封面上跃出水面的海豚，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故乡伙伴。

“您也喜欢海洋吗？”他忍不住开口，眼里闪着好奇。

全圆佑顺着看过去，那是前阵子翻出的旧书，随手放着。

“随便放的。”他言简意赅，心里却微动——对方指尖的凉意，还有那海雾般的气息……

洪知秀后退想看清些，没注意身后小凳，踉跄着让白玫瑰脱手。

“小心！”全圆佑凭本能而动，快如黑影，在花束落地前稳稳接住，同时伸手揽住洪知秀手腕拉他站稳。

不过一秒钟，洪知秀却觉像慢镜头回放。

他闻到全圆佑身上雨后森林般的气息，带着野性的沉稳，手腕被握着，力道稳而不重，掌心温度透过卫衣传来，烫得他心尖发颤。

“谢、谢谢……”洪知秀声音发飘，脸颊发烫。

全圆佑护着他的姿态，像家乡海域保护鱼群的座头鲸，沉稳可靠。

全圆佑低头整理好花束，递还时指尖擦过对方手背，清晰感觉到皮肤下极细微的、类似鳞片的纹路一闪而过。

他心头一震——这反应完全违背了自己与人保持距离的准则。

“下次小心。”全圆佑移开目光，掩去眼底探究，耳尖竟有些发热，这在以前绝无可能。

洪知秀抱紧花，低头道歉。

他盯着地板上自己踩出的水渍，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雨丝毫未减。

书店里，雨声和挂钟滴答声交织。

洪知秀偷瞄，见全圆佑靠在书架旁，侧影在昏光里模糊，下颌线清晰如墨笔勾勒，手指无意识敲着书架，节奏缓慢规律。

“那个……”他犹豫开口

“您的书店，真的很漂亮。”

全圆佑转头看他两秒，缓缓点头：“谢谢。”

“我常看到您坐在窗边看书，”洪知秀鼓起勇气

“感觉您好像……和这里的书融为一起了。”说完便后悔，脸又发烫。

全圆佑却愣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听过太多评价，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他看向洪知秀，对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樱桃，卫衣领口滑落，露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这时，洪知秀怀里的白玫瑰掉了片花瓣，落在他手背上，他抬手去接，手背蹭到湿裤腿。

全圆佑目光猛地一缩——水渍碰到的地方，淡蓝色半透明的鱼鳞瞬间浮现，又随水渍蒸发消失，快如幻影。

但他看清了，同时心底涌起荒诞念头：这个年轻人，恐怕和他一样，都不是真正的人类。

洪知秀没察觉异常，捡起花瓣夹进手边翻开的书里，像做秘密标记。

抬头时，正对上全圆佑深邃如夜海的目光，莫名心慌。

“雨好像小了点。”他转移话题

“我该走了，不然客人该等急了。”

全圆佑点头：“嗯。”

洪知秀走到门口，转身对他浅笑：“今天真的谢谢您，全先生。下次送您一束向日葵，祝您的书店永远有阳光。”

全圆佑看着他干净如雨后晴空的笑脸，轻轻“嗯”了一声。

洪知秀推门冲进雨里，浅蓝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全圆佑站在门口，望着他跑远的方向，手里捏着他用过的毛巾，残留着海雾般的清冽气息。

他低头看向洪知秀站过的地方，水渍快干了，但他清楚记得刚才所见。

全圆佑走回书架，抽出那本夹了花瓣的书翻开——正是那本海洋生物图鉴，白玫瑰花瓣恰好落在介绍鲛人传说的插图上。

图中鲛人有着和洪知秀相似的白皙皮肤，手背上也有淡蓝色鱼鳞。

指尖拂过花瓣，全圆佑眼底情绪复杂。

经营书店五年，他从未对谁有过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雨渐停，阳光从云缝钻出，投下明亮光带。

全圆佑将书放回架上，目光投向窗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几乎不联系的号码，犹豫几秒又放下，有些秘密，亲自探究或许更有趣。

此时，送完花的洪知秀站在花店门口，望着巷尾书店方向，手背上那阵奇怪的热意似乎还在。

全圆佑看他时深邃的目光，让他心跳不止。

“知秀，发什么呆呢？”店主尹净汉拍他肩膀

“脸怎么这么红？淋雨感冒了？”

“没、没有！”洪知秀摇头，心跳更快

“就是……刚才躲雨的书店老板，人好像挺好的。”

尹净汉挑眉笑，递过热姜茶：“快喝点暖暖，等会儿下班了。”

洪知秀捧着姜茶小口喝着，目光又飘向巷尾。全圆佑整理花束时的侧脸，握他手腕的沉稳力道，眼底深藏的温柔……或许明天可以早点下班，去书店买本书？他想着，脸上又泛起热意。

他不知道，那家安静的书店里，一双属于黑豹的眼睛正透过玻璃窗，静静望着他的方向，带着猎人发现猎物的专注，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两个隐藏在人类世界的非人类，雨夜的偶然相遇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悄悄漾开涟漪。

这涟漪将如何扩散，他们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