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六章

初春的太极宫，万物生机勃勃，凤梧宫外偶尔能听见几声燕子的鸣叫，佩儿刚外出办事听闻了太医院的事，一路步履匆匆，额间沁出薄汗，刚踏入寝殿便顾不得行礼，神色焦灼地俯身道：“娘娘，大事不好，太医院因您身子调养之事，被陛下当众责罚了。陛下方才又下了新旨让王公公即刻去太医院传旨，命一众太医务必以您的凤体安康为先，就连药膳的口味，都特意叮嘱要调得适口些。”

罗月正倚在软榻上翻着一本书，闻言指尖一顿，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眸底浮起浓浓的自责，垂眸小声嘀咕：“都怪我，不过是随口抱怨了几句药膳苦涩，竟害得他们受罚，是我连累了太医院众人。”

“娘娘万万不可这么想，您本就受了大苦，心中烦闷抱怨几句，乃是人之常情，怎能怪您。”佩儿上前一步，轻声宽慰，伸手想要抚平她紧锁的眉头。

罗月却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愧疚更甚，抬眼看向佩儿，语气坚定：“近日天热，太医们为我的身子操劳不休，如今又因我受了责罚，心中定然委屈。你去将我前些日子亲手制的水果茶取来，亲自送到太医院，替我给各位太医赔个不是，莫要让他们因我心生芥蒂。”

“是，娘娘心善，奴婢这就去办。”佩儿应声领命，望着罗月温和的眉眼，满心动容，当即转身备上水果茶，赶往太医院。

此时的太医院内，药香弥漫，众人正伏案忙碌，个个神色凝重，焦头烂额。佩儿捧着食盒缓步走入，敛衽行礼，语气恭敬：“各位太医辛苦了，我家娘娘感念诸位连日操劳，又因自身之事连累各位受罚，心中十分过意不去，特意命奴婢送来冰镇水果茶，给诸位大人赔罪，还望各位大人莫要挂怀。”

太医院掌院连忙起身回礼，连忙摆手道：“佩儿姑娘言重了，为娘娘调养凤体，本就是臣等分内之责，即便受陛下责罚，也是臣等照料不周，万万不敢有怨言，劳烦姑娘回去转告娘娘，万万不必愧疚，臣等定会尽心竭力调养娘娘身子。”

这边佩儿离去，寝殿内的罗月依旧心绪难平，呆呆地倚在榻上，秀眉紧蹙，清澈的眼眸里裹着化不开的烦闷与不安。她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福儿，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难以排解的哀怨：“福儿，你说陛下究竟是何意，为何非要急着让我再怀身孕，我是真的不愿，也不敢。”

说到此处，她眼眶微微泛红，指尖紧紧攥住锦被，声音染上几分哽咽：“上一次身孕，本就是意外，我自始至终都未曾察觉，最后竟那般没了。我这般粗心大意，哪里配做一个母亲？”

“更何况，那日小产的撕心裂肺之痛，我这辈子都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小产尚且如此，倘若真的足月生产，那痛楚我根本不敢想象，我不要，我坚决不要再经历一次！”

福儿闻言脸色骤变，心中惊惶不已，连忙上前递上一方锦帕，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劝慰：“我的好娘娘，您可千万慎言！陛下身为九五之尊，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乃是头等大事，天下人皆看在眼里。况且陛下对您的盛宠，后宫众人有目共睹，您多年未有身孕，好不容易怀上却意外小产，陛下心中比谁都心疼，此番想让您再怀龙裔，不过是想与您再有骨血相连的孩儿，也是念着您啊。”

罗月一把扯过锦帕，随手搁在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不满：“陛下本就子嗣众多，后宫之中，想为他绵延子嗣的女子数不胜数，为何偏偏要逼我？他当初明明亲口许诺，绝不会逼我做半分不愿做的事，可如今呢？昔日诺言，竟全都不作数了！早知道今日，当初我便不该……不该……”

话到嘴边，她终究没能说尽，只剩一声满是无奈的叹息，眼底尽是悔意。

福儿吓得魂飞魄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回过神后连忙蹲下身，紧紧拉住罗月的衣角，声音发颤地急声道：“娘娘！隔墙有耳，您快些小声些，这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进陛下耳中，可是滔天大祸啊！”

正慌乱间，佩儿从太医院赶回，刚走到殿门口便听见屋内异样声响，连忙快步走入，见罗月眼眶泛红、神色落寞，赶忙上前柔声禀道：“娘娘，太医院的各位太医都收下了水果茶，个个感念您的体恤，都说往后定会加倍用心为您调养身子，让您不必挂心。”

罗月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怅然：“如此便好，只盼他们别真心怨我便够了。”

佩儿上前，轻轻为她捶着腰背，温声安抚：“娘娘这般心善仁厚，太医们心中都清楚，断不会有怨言。只是这身孕一事，关乎皇家福祉，娘娘也莫要太过抗拒，说不定，这便是上天赐予您的福分呢。”

罗月眉头皱得更紧，小脸上写满不情愿，低声嘟囔：“我终究是怕极了上次的苦楚，一想起那般滋味，便满心抗拒，实在没有半分准备。”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而清亮的通报声，划破殿内的沉寂：“陛下驾到——”

罗月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底满是惊慌失措，连忙起身，对着佩儿和福儿急急叮嘱：“方才的话，你们半个字都不可对外提及，切记！”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身着明黄常服，大步踏入殿中，周身带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他一眼便瞧见罗月脸色惨白、神色慌张，眉头当即紧锁，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愠怒：“你又做了什么好事？瞧你这惊慌失措的模样？”

罗月紧紧咬住下唇，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世民见状，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凌厉地转向一旁的佩儿，沉声道：“佩儿，你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佩儿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陛下，娘娘她……”

“你先起来，先出去！”罗月心中一急，连忙上前拉起跪地的佩儿，拼命推着她往殿外走，想要遮掩过去。

“站住！”李世民见状，当即怒喝一声，声线冰冷，“朕就在此处，谁敢擅自离去？今日之事，必须说清楚！”

罗月眼珠一转，心知躲不过去，连忙顺势将佩儿与福儿一同推出殿外，关上殿门，转身时瞬间换上一副笑颜，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娇声软语：“陛下别那么吓人呀！”

李世民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阴沉难看，丝毫不为所动：“少在朕面前耍这些小聪明，妄图蒙混过关，速速如实说来，究竟是何事，让你这般慌乱，佩儿又为何吓至跪地？”

罗月仰着小脸，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故作乖巧地撒娇：“陛下，不过是臣妾近日心绪烦闷，跟身边宫人发了几句牢骚罢了，并无大事。”

“发牢骚？”李世民侧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究竟是何等牢骚，能让佩儿吓得魂不附体，连话都不敢说？”

罗月被他看得心头发紧，缓缓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过是……是说起再度怀有身孕之事，臣妾心中实在没有半分准备。臣妾素来粗心大意，连自己有孕都未曾察觉，又怎能悉心照料孩儿，根本担不起母亲的职责。”

说到此处，她声音愈发微弱，忍不住小声嘟囔：“更何况陛下本就有诸多皇子，后宫之中愿意为陛下生儿育女的女子数不胜数，根本不差臣妾一人……”

话刚出口，罗月便意识到失言，瞳孔微缩，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下意识地撒开李世民的衣袖，连连后退数步，满脸惊慌失措。

李世民听罢，眉头拧成一团，周身气压骤降，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当即怒声呵斥：“胡闹！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一手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无奈又气恼：“朕当真要被你这番胡言乱语，气得头疼！朕就知道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准能拿捏住朕！”

罗月见他动怒，心中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一步，声音软糯带着求饶：“陛下息怒，是臣妾失言，臣妾再也不说了就是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看着她满脸惶恐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无奈叹道：“你啊，让朕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罗月缓缓走近他，仰头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无尽的哀愁与迷茫。她眸底闪烁着不安与忧虑，声音轻轻浅浅，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忐忑：“陛下，您心知，臣妾本是意外来到这大唐盛世，承蒙陛下厚爱，给予臣妾万般宠爱，可这生儿育女之事，臣妾心中实在没有半分底气。”

她微微停顿，眸光闪烁，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臣妾总在想，上一个孩儿未能保住，是不是因为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间，历史之中本无他的踪迹，才注定无法留存？那日小产，臣妾险些丢了性命，倘若再度有孕，臣妾与孩儿，能否在这大唐安稳立足，臣妾实在不敢想，也满心惧怕。”

李世民听着她的心里话，看着她眼底的泪光与不安，心头瞬间涌上浓浓的心疼，再无半分怒意，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语气坚定而郑重：“月儿，朕知道，上次小产之事，给你留下了无尽阴影，是朕疏忽，未能护好你与孩儿，是朕的过错。但你相信朕，此番若真的再有身孕，朕定倾尽全力，护你母子周全，绝不会让昔日悲剧重演分毫。”

罗月靠在他怀中，鼻尖酸涩，眼眶泛红，抬头望着他，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陛下，臣妾……臣妾是真的害怕啊。”

李世民将她拥得更紧，柔声安抚，语气满是笃定：“月儿莫怕，朕乃大唐天子，一言九鼎，朕说能护得住你们，便定能护得住。你能跨越时空来到朕的身边，与朕相知相伴，本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与所谓历史毫无干系。朕与你的孩儿，于朕而言才是真正的骨血，与你我血脉相连。”

“陛下的苦心，臣妾并非不懂，只是那日小产的剧痛，始终萦绕在臣妾心头，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臣妾实在是怕了。”罗月的泪水终于滑落，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声音满是委屈。

李世民心疼不已，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柔声叹道：“朕知晓你所受的苦楚，日后朕定会叮嘱太医院，日夜值守，精心调养你的身子，事事做到万无一失，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罗月沉默片刻，声音带着几分犹豫：“那……那臣妾答应陛下，一切顺其自然，只是陛下不可再逼臣妾了。”

“好，朕答应你，不逼你，往后无论何时，朕都会陪在你身边。”李世民抬手，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佯装愠怒，“但往后，万万不可再口无遮拦，将你与旁人相提并论，在朕心中，你与后宫众人，从来都不一样。”

罗月揉了揉被敲的额头，眨巴着眼睛，小声嘟囔：“可臣妾说的，本就是事实啊。”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嘴硬的小模样，无奈摇了摇头，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与纵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这鬼灵精，当真让朕又爱又恼，拿你毫无办法。”

罗月忽然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凑到他面前，娇俏一笑，眼底闪着灵动的光芒：“陛下没办法，那也是臣妾的本事…”

看着她眼底的得意与娇憨，李世民心头所有的气恼尽数消散，忍不住低笑出声，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朕的月儿最有本事，谁让朕，偏偏就吃你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