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灵的柜台

“小王！这个国际快递的单子……我对着模板填了三遍，还是不对！”

李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笔都快被捏断了。我刚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捆好，转头就看见她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三张写废的单子，每张上面的“邮编”栏都空着—要知道李姐以前处理国际件，闭着眼都能把各国邮编背出一串。

我指尖猛地一顿，胶带的胶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痒。

重生回2016年这个梅雨季的上午才不过四十分钟，营业厅里的景象已经荒唐得像场梦：平时一分钟能开三张票的刘哥，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国内包裹”选项发呆，点了半天“确认”键，愣是没反应过来要先输入地址；负责打包的张姨更离谱，给一个寄往新疆的木箱缠胶带时，居然把箱底朝上，还振振有词：“这样不是更结实？”；就连干了二十年的老主任，都拿着一本业务手册蹲在角落啃，嘴里念叨着“平信和挂号信到底有啥区别”，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

他们不是技能退步，是……好像彻底忘了怎么干业务了。

“李姐，我来填吧。”走过去，接过那张印着外文的国际单。寄件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怀里抱着个精致的礼盒，急得额头冒汗：“这是给国外导师的生日礼物，明天必须寄出，不然就赶不上了……”

“放心。”我拿起笔，笔尖在“发件人”栏落下时稳得没一丝抖。印象里依稀记得这单，上辈子就是李姐填错了“国家代码”，导致包裹在海关卡了半个月，最后男生特地来营业厅道歉，说导师以为他失礼，差点断了联系。

“法国的代码是FR，邮编要填对方城市的五位数，”我一边说一边写，字迹娟秀又利落，“这里要填物品明细，写‘茶叶’就行，别写‘礼品’，不然清关慢。”

不过两分钟，单子填得整整齐齐。男生接过时眼睛都亮了：“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刚才这位阿姨说她记不清法国邮编，让我自己查……”

李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搓着围裙角小声说：“真的……突然就想不起来了，脑子里空空的……”

我没接话，眼角余光瞥见刘哥那边又卡住了。一个大妈举着汇款单在柜台前跳脚：“小伙子，我这钱是给孙子交学费的，你这电脑咋半天没动静？”

“刘哥，我来帮您。”走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汇款界面，“收款人名是‘陈乐乐’，账号尾号8762，对吗？”我甚至没看王哥手里的单子—这单上辈子处理过三次，大妈每个月都要给外地的孙子寄生活费。

“对对对！”大妈连连点头。林晚秋麻利地输完信息，打印凭条时还不忘提醒：“您收好这个单子，下次来报尾号就行，不用带存折。”

大妈拿着凭条笑开了花：“还是这闺女机灵！比这小伙子强多了，刚才他盯着屏幕，问我是不是寄快递……”

刘哥尴尬地挠挠头，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地上：“我……我刚才看混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不是看混了，是他们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关于业务的记忆—怎么填单，怎么操作系统，怎么跟客户解释资费，甚至连最基础的“寄快递要称重”都得想半天。

而我，像个异类。十年的邮政生涯像烙印刻在骨子里，那些被吐槽过无数次的繁琐流程、记到头疼的资费标准，此刻都成了刻在指尖的本能。

营业厅里的队伍越排越长，抱怨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有人对着填错的单子骂骂咧咧，有人因为等太久拍着柜台喊主任，连空调出风口都像是被堵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抹了把额角的汗，刚想招呼下一个客户，就看见张姨抱着个纸箱过来，愁眉苦脸地说：“小王，这箱子里是瓷器，我忘了怎么包才不会碎了……”

“我来。”接过箱子，从柜台下抽出泡沫板，先垫在箱底，再把瓷器用气泡膜裹了三层，边角还塞了团软纸，“这样包，就算摔一下也没事。”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连撕胶带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张姨看得眼睛发直：“你咋啥都会啊……”

我抬头，正好对上队伍里一双双焦急的眼睛。忽然明白，这场诡异的“失忆”或许不是惩罚，是给自己的机会。上辈子总觉得自己在这方寸柜台里耗着，没什么出息，可现在，那些被视作“本分”的技能，竟成了此刻最能让人定心的东西。

“下一位，寄什么？”我扬声喊道，声音清亮得压过了营业厅的嘈杂。阳光透过雨雾照进来，落在绿色的工装上，竟透出几分让人安心的光。

不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现在，这个乱成一团的营业厅，需要有人撑住。而我，正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