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心一愕,“为何?”
郭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是重复了一句,“我不能娶她。”
丘处机沉了脸,站起身来,问道:“为什么?”
韩小莹爱徒心切,见他受窘,忙代他解释,“我们当年得知杨大爷的后嗣是男儿,指腹为婚之约是不必守了,因此靖儿在蒙古已定了亲,蒙古大汗成吉思汗已封了他为金刀驸马。”
丘处机闻言虎起了脸,对郭靖瞪目而视,冷笑道:“好哇,人家是公主,金枝玉叶,岂是寻常百姓可比?先人的遗志,你是全然不理了?你这般贪图富贵,忘本负义,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吗?”
郭靖很是惶恐,躬身说道:“我……我……”
看了半响,顾之宴突然问道:“郭兄可是另有意中人?”
郭靖闻言,红了脸,隔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这下,可尴尬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给怎么办,唯有顾之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道:“爹,强扭的瓜不甜,郭世兄有了心上人,强迫他与念慈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算了。”
杨铁心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半晌才道:"可这是我和你郭伯父当年定下的约……"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没了底气。
"爹,约是死的,人是活的。郭伯父当年许下这门亲事,是盼着两家亲上加亲、彼此照应。如今郭世兄若能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郭伯父在天之灵,想必也是欢喜的。"
杨铁心沉默了。
“况且,念慈妹妹估计也不是很愿意。”说完,顾之宴意味深长的看了穆念慈一眼,那一眼看得穆念慈眼睫轻颤,面颊一红。
过了很久很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遗憾,像是把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长子,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欣慰:"宴儿,你说得对,是爹想得窄了。"
顾之宴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煦如春水:"爹不是想得窄,是太重情义。这桩事不急于一时,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总得她自己愿意才好。"
杨铁心点了点头,其余几人也深深呼了口气,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重新把酒言欢起来。
酒过三巡,席上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杨铁心到底是豪爽性子,既然想通了儿女婚事上的弯绕,便也不再纠结,连着干了几碗酒,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在牛家村的事,说他和郭啸天如何结拜、如何在雪夜里杀金兵,说起那些旧事时,他眼里有光,包惜弱坐在他身旁静静听着,偶尔替他添酒,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杨康喝得也不少,一张俊脸泛着红,话却反而少了,只是时不时抬眼去看穆念慈。
穆念慈坐在桌尾,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不知是饿还是不饿,偶尔被杨康的目光扫到,耳根便悄悄红上一片。
顾之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端杯抿了一口酒,念慈那点女儿家心思他一目了然,侧目瞥了一眼杨康那小子,心里微微摇头。
且走着瞧罢,日子长着呢。
欧阳克坐在顾之宴右手边,今晚倒是出奇地安静。他不似平日那般东拉西扯地调侃,也不举着扇子四处指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比他平日里那张狂模样沉静许多。
顾之宴起初没在意,后来注意到欧阳克的耳尖在灯下泛着一层薄红,那红从耳尖一路漫到脖颈,蔓延得不太正常,像是酒意上头,又像是有别的什么。
"欧阳兄,"顾之宴随口道,"你今夜倒是寡言。"
欧阳克闻言,转过头来,一双桃花眼在灯下微微眯着,像是蒙了一层水光。
他看着顾之宴,笑笑道:"话多怕说错。"
顾之宴挑眉:"你也有怕说错话的时候?"
欧阳克不答,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干了,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他站得不太稳,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慢饮,我有些乏了,先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旁人回应,转身便往后院走。
顾之宴望着他背影,若有所思。
这是心里有事?
他略一沉吟,也放下酒杯,对父亲和众人道:"我去看看他,怕他喝多了不识路。"
出了厅堂,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树叶子的清香和月色微凉。他沿着游廊往后院走,果然在假山旁的石阶上看到了欧阳克。
那人坐在石阶上,白袍散在青石板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着膝盖,像是有些站不起来了。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一贯挂着笑意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那嘴角此刻没有笑,只是平直地抿着。
顾之宴走近,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谁也不先开口,只有夜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克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自嘲:"顾之宴,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顾之宴侧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欧阳克没有看他,只是仰头望着天,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有些刺目:"我这一辈子,遇见的人不少,动过心的也不是没有,但我从来没怕过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可我现在有点怕。"
他转过头来,看着顾之宴。
那目光里的认真不像是装出来的,折扇早不知丢到了哪里,那双在江湖上招蜂引蝶惯了的手此刻空落落地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我叔父来信让我回去,说要带我去桃花岛求亲。"欧阳克说,声音有点哑,看向顾之宴的目光定定的,似有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