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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传(6)

(综影视)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不清白

城外三十里的破庙,比顾之宴想象中还要破。

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勉强撑着几根朽烂的椽子,月光从豁口里洒进来,照着满地枯草和鸟粪。

庙里原先供着的那尊泥塑菩萨早就没了脑袋,只剩下半截身子歪在墙角,身上爬满了青苔,看着倒像个参禅入定了的高僧,只是姿势不太雅观。

顾之宴在庙门口站定,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衣襟,神态从容得像是来踏青的。

欧阳克跟在他后头弯腰钻进来,扇子捂着口鼻,满脸嫌弃:“顾兄,你确定这里头能住人?这地方连我的马都不乐意待,你还说有个活口在这儿窝了十八年?这人什么路数,属耗子的?”

顾之宴没理他,目光扫过庙内。

西北角的草堆里有一团蜷缩的黑影,呼吸声粗重不匀,像破风箱在漏气。他走近两步,袖中滑出一枚夜明珠,幽光映亮了那人的脸,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手指痉挛般地抠着身下的稻草。

欧阳克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嚯,这模样还不如外面的菩萨体面。”

顾之宴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是那种让人听了就觉得“此人可信”,“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猛地一哆嗦,嗓子里挤出一串不成调的笑,又哭似的:“段……段大人……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火……好大的火……”

欧阳克在旁边小声嘀咕:“顾兄你这情报网够可以的啊,疯成这样都能挖出来。”

顾之宴没吭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碾碎,凑到那人鼻下。药气清苦辛辣,那疯子打了个喷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清醒了片刻,茫然地盯着面前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孔。

“你……你是谁?”

“路过的。”顾之宴温和地说,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碎了递过去,“饿了么?慢慢吃,吃完跟我说说,当年牛家村那把火,你记得什么?”

那人看着干粮,喉结上下滚了滚,伸手抓过去就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流泪,含混地说:“牛家村……牛家村都烧了……段大人说、说上面要灭口……杨家的、郭家的,一个都不能留……可我、我那天值夜,我看见……看见有两个妇人被带走了,穿着青布衣裳,还怀着孕……”

顾之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一副温润含笑的模样,甚至还体贴地给那人递了水:“被谁带走了?”

“一个……一个别段大人,带走了……一个,一个,一个……被……金人王爷带走了。”

欧阳克在旁听得津津有味,嘴里咬着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来的杏仁酥,啧啧摇头:“啧啧啧,你们中原人可真是……”

顾之宴淡淡瞥了他一眼。

欧阳克立刻噤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闭嘴,但嘴里的杏仁酥嚼得咯吱咯吱响,在破庙里格外清脆。

顾之宴又问了几句,那疯子却再也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就是“火烧得好大”、“段大人穿着黑靴子踩过血水”、“杨家那个婆娘哭得凶”之类零碎的片段。

顾之宴耐心听完,把剩下的干粮和水囊都留在了草堆旁,又顺手弹了一粒安神药丸落在那人颈侧,疯子迷迷糊糊地倒下去,不一会儿便打起了鼾。

两人出了破庙,月色清冷,夜风把庙前那棵歪脖子老槐吹得沙沙响。

欧阳克一出来就憋不住了,扇子一拍掌心:“所以,你娘就是那个被金人王爷带走的孕妇?那被那什么段大人带走的又是谁?”

顾之宴负手站在槐树下,夜风拂动他垂落的发丝,衬着月色的脸显得格外清隽出尘。

他微微侧过头,“欧阳兄,你话真的很多。”

欧阳克:“……”自己怎么就话多了,不是正常反应吗?

欧阳克捂着胸口往后倒退了半步,一脸悲痛:“顾之宴,你这个人面善心黑!我当初就不该在竹林里跟你搭话!”

顾之宴笑了笑,眉眼弯弯的,那种温文尔雅的做派又回来了,声音清润如泉:“欧阳兄言重了,我只是替欧阳兄着想,毕竟有时候话多了是很容易被打的。”

“顾兄,你……”

欧阳克嗷嗷叫了两声,但脚步却诚实地跟了上来,嘴里嘟囔着,“行行行,我算是栽了。你这个人看着人模狗样的,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真是识人不清啊,识人不清。”

顾之宴走在前面,闻言微微偏头,唇角带着一点弧度:“那欧阳兄可要下船,另寻他人?”

“我这人做事从不后悔。”

顾之宴嘴角翘了翘,转身信步往回走,该休息了,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月色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像两只并肩赶路的夜鸟。

远处张家口城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几点灯火稀疏地亮着,在这么大一片黑沉沉的天地间,显得暖融融的。

欧阳克走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难得正经地问了一句:“顾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可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你要去找你娘求证吗?”

“亲生父亲啊?应该是拜堂那个比武招亲的穆易吧?”

“穆易?你亲爹不是姓杨吗?”

“就不能改名换姓?”

“行吧,那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直接上去敲门问他,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你亲儿子吧?”

顾之宴想了想,诚恳地说:“这提议不错,要不你去帮我敲门?”

“……我真服了你了。”欧阳克仰头望天,扇子捂脸,“我欧阳克纵横西域十数年,头一回被人拿捏得死死的,顾之宴,你这个人有毒。”

顾之宴但笑不语,负手前行。月光铺在他青衫上,整个人清雅得像幅水墨画。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