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希其实没睡着。
他闭着眼躺了很久,但意识一直是醒着的,像一盆水表面结了薄冰,底下还在缓缓流动。
他听见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的声音,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窗帘边缘轻轻拂过墙面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小动物蜷在枕边,起伏得很轻。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关于明天要去的那栋楼,关于楚郡川,关于裴沐凡和那张地图。
但奇怪的是,当他把眼睛闭上之后,脑子里反而空了,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干净的墙。
门是忽然被推开的。
声音很轻,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被一只手稳稳地压着推开的。
陆泽希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听着脚步声从门口走进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频率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走路人对自己步伐相当确定的从容。
脚步声在床边停住了。
陆泽希能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床边。
隔着被子,隔着闭上的眼睑,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件很轻的织物被搁在了肩头,不沉,但存在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有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位置离他的肩膀很近。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见那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的动静,然后是皮带扣解开时金属碰撞的一声轻响。
接着被子被掀开一角,夜风从缺口处钻进来了一下,凉飕飕地擦过他的脖子,然后风停了,被子的缺口被人填上了。
一个人躺了下来。
陆泽希的呼吸停了大约半秒。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对着那半边床。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到他的后背,不烫,暖的,带着一种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散尽的凉气。
那人躺下来以后没有动,也没有伸手碰他,就那么安静地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在湖面上漂着,还没决定要停在哪。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开口了。
“你没睡着吧。”
声音不高,在黑暗里听起来比白天的时候软一些,像一把刀放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锋利的边缘被捂温了。
陆泽希睁开了眼睛。
窗帘没拉严,信号塔的红灯光芒透过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你回来得挺晚。”陆泽希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躺了半天的沉闷,但不沙哑,像是早就准备好开口了。
楚泽桉没有侧过身来,就那么平躺着,声音从他躺着的方向传过来,低低的,像在跟天花板说话。
“有事耽误了,查你白天说的那些东西,查了几个小时,仓库那边的人翻了一晚上也没翻到那支血清的记录,你说对了。”
陆泽希没接话。
他翻了个身,从面朝窗户变成了面朝楚泽桉的方向。
黑暗里他看不清楚泽桉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平铺在被子下面,头枕在靠他这边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搭在腹部,手指安安静静地搁着。
“你躺我床上干什么?”陆泽希问。
声音不大,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也拿不准答案的问题。
楚泽桉侧过头来。
信号塔的红光在他偏头的时候扫过他的脸,照亮了半秒,又暗下去。
那一瞬间陆泽希看见了他的眉眼,跟白天一样,眉骨高,鼻梁直,但嘴角抿着的弧度比白天更松一些,像是回到自己地盘之后把一些东西卸下来了。
“我还没抱过小孩子睡觉,”楚泽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迟疑,“你看着软软的。”
陆泽希愣了一下。
上一世他听过楚泽桉说很多话,命令的、试探的、带着怒气的、带着笑的,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这种话听起来不像楚泽桉会说的,因为它没有任何目的性,不是用来推进某件事的,也不是用来刺探或试探的。
它只是一句话,说出来的理由大概仅仅是因为它在那里。
“……我十四了。”陆泽希说,“不算小孩了。”
“十四在我眼里就是小孩。”楚泽桉侧过身来,面朝着陆泽希的方向。
被子在他翻身的时候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陆泽希感觉到他的视线在黑暗里对着自己,跟白天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不太一样,像是更随意一些,像在端详一件白天没来得及仔细看的东西。
“你白天说那些话的时候,”楚泽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以为你是哪个人派来的,裴沐凡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容易被人利用,我见过不少人在末日之后往我身边塞人,有的是想探消息,有的是想找机会下手,你年纪小,更容易被当成棋子。”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你不像别人派来的,”楚泽桉说,“别人派来的人不会说那些关于我爸的事,他‘病死’这件事,百川内部已经很多年没人提了,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如果不是真的知道什么,编不出那些细节。”
陆泽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沿里。
黑暗里他看不清楚泽桉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平稳的,均匀的,像一台刚关了机还没完全冷却的机器,散着最后一点余温。
“你查完了血清记录之后,”陆泽希说,“信我了吗?”
楚泽桉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信了一半。另一半等明天你们去那栋楼回来再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栋楼?”
“裴沐凡跟我说了,他还跟我说你做了个梦,梦到一栋二十层的楼,顶层拉着窗帘,”楚泽桉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像是嘲笑,也不像是相信,更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尝了尝它的味道,“我见过很多人用各种理由让我出门去某个地方,你是第一个用做梦当理由的。”
“那你让我去吗?”
“让,裴沐凡跟你去,我也会去,还会另外派两个人跟在后面,远处看着。”
陆泽希没有说话。
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楚泽桉轮廓的方向。
楚泽桉大概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侧过头来对着他,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在黑暗中互相看着,谁也看不清谁,但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楚泽桉忽然伸过手来,掌心覆在陆泽希的脑袋上。
他的手掌大,指节长,掌心有薄茧,覆在陆泽希头顶的时候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气,但很快就暖了。
他按了按陆泽希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在按一只不认识的猫的头,试探着,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咬他。
“还真的是软的,”他说,声音里那点迟疑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些,“你头发怎么这么软。”
陆泽希被他按着头,整个人僵了一瞬。
上一世楚泽桉抱过他无数次,搂着他睡觉的时候手臂会收得很紧,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慢而沉。
但那都是后来慢慢习惯的事,是没有开始的过程的,像一条河你不知道它从哪一段开始变宽的。
而此刻这只手覆在他头顶上的触感是全新的,还没有变成习惯,还没有被打磨成日常的一部分,只是第一次,试探着落下来,还没决定要怎么放。
“你摸够了没有。”陆泽希说,声音闷在被子底下,不太有威胁性。
楚泽桉把手收了回去,搭回自己腹部。
陆泽希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动了一下,楚泽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像是准备睡觉了。
“明天早点起,”楚泽桉说,声音从背面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含糊了一些,“裴沐凡开车慢,别让他磨蹭。”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边缘又拂过墙面,沙沙的。
信号塔的红光在天花板上那一片暗红色的光斑还没有移走,像一只停在那里不愿意飞走的蛾。
陆泽希侧躺着,看着楚泽桉的背影,被子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黑暗里像一座矮矮的山脊,安稳地、不动地横在床边。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对着楚泽桉,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也准备睡了。
两个人的背对着背,中间隔着被子隆起的一小段空隙,不远不近,像两枚并排搁着的贝壳,各自合着各自的壳,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过了很久,久到陆泽希以为楚泽桉已经睡着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低的话,像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漂过来的,飘忽不定的,随时可以被风吹散。
“你睡着的样子,不像十四岁。”
陆泽希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假装没有听见那句话。
但那句话在他的耳朵里落了地,像一粒细小的种子落进了松软的土里,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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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