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林婷婉终于可以自由出行。
祖母命他去给谢将军送药,林婷婉一万个不愿意了,但碍于祖母的面子还是去了。
谢辰奕指尖在卓沿敲出清响,目光扫过林婷婉紧绷的肩背,——刚才在门口灯笼下,她领口微敞,露出的后颈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气血瘀滞的模样。
方才进门时,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右腿先落的地,左腿跟进时慢了半拍,这是这是后背有伤的人,发力时下意识避开痛楚的样子。
看到林婷婉这副模样,谢辰奕怎么还有点心疼。虽然隔着层素衣襦裙,却能看出她站姿有点僵硬,向来那藤条的伤还没好。
林婷婉刚踏入门槛,就听见2楼传来掷骰子的脆响,混杂男人的笑声滚下来。她攥紧了袖中的药包,她忽然觉得这趟来的不是时候。
“呦,这不是林大小姐吗?”赵恒最先看见她,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在狼藉的碟子里“稀客啊,将军刚还念叨你呢。”
雅间里霎时静了静。谢辰奕支着下巴坐在窗边,黑色劲装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到浅疤。他抬眸时,眸子里的九翼推得干干净净,只剩片冰湖似的冷:“林大小姐消息倒是灵通,知道我在这儿。”
这话里的刺,连旁边的亲兵都听出来了。林婷婉俯了俯身,将药包放在桌角:“家祖母亲闻将军有伤,让我送些金疮药来。”她没抬头,余光瞥见那玉瓶里的药显然没动过——林软软也将这药给他了,真是够蠢的。
谢辰奕指尖敲着桌面,目光在他背上扫了一圈。看出他的站姿有些僵硬,想来那藤条的伤还没好。
他忽然笑了:“林大小姐倒是孝顺,自己背着伤,还替旁人送药 。只是不知这药里掺没掺别的好东西?”
“将军说笑了。”林婷婉的声音依旧平静“家祖母行医多年断不会拿药材开玩笑。”
“哦?”谢辰奕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头“那昨日林二小姐送来的药膏,倒是有趣的很。薄荷当归掩着蛇胆花,麻痹神经的功夫做的真巧,是怕我疼的不够,还是怕凌大小姐的伤好的太快?”
哐当一声,赵恒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的粉碎。他看着谢辰奕,又看看林婷婉,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蛇胆花那东西,往外伤药里掺,是要人命的,难道他们姐妹俩的关系差到这种地步。
林婷婉的指尖在秀中蜷了蜷。他原以为谢辰奕直会暗中查验,没想到他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明。
这人的性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野得像头没训的狼。”
“妹妹许是一时弄错了药材。”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将军若是介意,我回去让她亲自来陪罪。”
“赔罪就不必了。”谢辰奕靠回椅背,随手拿起那只不空玉平把玩,“我只是好奇,林府的规矩是不是都刻在刀上?前脚父亲拿藤条抽,后脚妹妹送好药,倒像是怕你死的不够体面。”
这话太狠,连旁边的斥候统领都忍不住皱眉。林婷婉却忽然抬眸,眸子里没了方才的温顺,反倒像淬了冰:“将军常年征战,该知道各府有各府的规矩。邻家的事,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我是不该费心。”谢辰奕将玉瓶扔回漆盒,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只是提醒林大小姐,蛇胆花虽能麻痹旁人,却瞒不过真要治伤的人。
就像宫殿上那出戏,羽家的人唱的再好,也盖不住有人在背后牵线。”
林婷婉的后背猛地绷紧。她没想到这人竟连宫宴的细节都查了,雅间里的空气像凝住了,赵恒干咳两声想打圆场。
可是却被谢辰奕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 将军既看得明白,又何必点破?”林婷婉终于抬眸,目光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各取所需罢了,羽家要面子,人家要底气,将军……怕是也乐得看场好戏。”
谢辰奕的瞳孔缩了缩,这姑娘的眼睛太亮了,像淬了火的匕首,一下子就能抛开他的心思。
确实想看看,能让羽尚书吃瘪的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有意思。”他忽然低笑起来,起身时带着一阵风,“林大小姐似乎不如传闻那样……娇弱。只是不知,你这把刀,是心甘情愿被人握着,还是……爷想自己出鞘?”
“我就成娇弱呢,谁会想到我一个弱女子会策划所有呢?”她福了福身:“药已送达,告辞。”
转身时,后背的伤被牵扯的疼,她脚步却没乱,裙摆扫过门槛时,竟带出几分决绝的意味。
直到那么身影消失在巷口,赵恒才开口:“辰奕啊,这个林大小姐……”
“是把好刀。”谢辰奕拿起那包金疮药,掂量了两下,“就是鞘太沉,压得她喘不过气。”他忽然将药包扔给亲兵,“去验验若真是好东西,送去伤兵营。”
亲兵接药时,瞥见将军望着窗外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敌意,倒像是心疼,又像是找到了猎物的狼,正磨着爪子,等着下一次交锋。
巷子里的巷子里的风更凉了。林婷婉伴着后背往前走 ,刚才谢辰奕的话还在耳边打出来。
自己出鞘?她低低的笑了,笑声被风卷走,只剩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刀要出鞘,总得先磨利了自己。”
后背又是一阵抽痛——林文渊我会记住 前几日的痛,会记住这几年来你对我的伤害,我会百倍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