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于正卿率先睁开眼,视线里一片迷蒙的白,怔了一瞬,随即瞳孔骤然放大——那白花花的一片,是先生。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同样是一丝不挂。
他们正泡在同一只桶里,水汽氤氲。
这算是……鸳鸯浴?
于正卿刚想起身,沈梦却抬手按住了他。沈梦缓缓抬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动。于正卿以为先生另有安排,便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沈梦却将脑袋软软地抵上了他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从那片毛茸茸的发顶传出来:“我失算了……方才又被人灌了约莫一两蒙汗药的水。”
“阿卿,”他吐字已有些含糊,“这次靠你了……下次记得,拦着我喝酒。”
“你记着,待玉影被甩进来时,你把他衣裳扒下,便趁机钻出去。”
“先生可有什么不适?”
“有点晕。他们给我下了三倍的量。你记着,那青衣男子的弱处在……”
沈梦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软下来,温润得像化开的墨。于正卿只觉得怀里温香软玉,那股墨兰香气淡雅清丽,一寸一寸填满了他的鼻息——呼吸之间,无一处能逃开那味道。
“听到了没有?”沈梦抬指尖,无力地戳了戳对方的胸口,随即便垂了下去——戳着,手疼。
“嗯。”于正卿面色泛红,声音沉而稳。
听到回应,沈梦终于不再强撑,缓缓阖上了眼,呼吸也平顺下来,半边身子软软挂在于正卿身上。于正卿腰身一侧,他便顺势滑进了对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哼唧了一声,便沉沉坠入更深的睡意里。
那一声轻哼,是完完全全的信任。于正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时间能慢些就好了。
墨发随着水面缓缓荡漾,二人的发丝在水波中彼此缠绕,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池化不开的夜色。
“又来了一个,哈哈哈哈——”
门外那道粗犷的声音震得门板嗡嗡作响。于正卿面色一沉,当即阖目佯装昏迷,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一息不落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扑通——
门被哗啦一声推开,虎背熊腰的身影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他们走来。脚步声在相隔半米处一顿,随即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
咚。
于正卿眯开一条眼缝,果不其然,自己身侧半躺着的人正是玉影。他轻轻摇了摇沈梦的肩膀,见对方只是微蹙了蹙眉,并未醒来,这才松了口气。他悄悄起身,迈出桶沿时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匆匆换上衣衫,将玉影那件披风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沈梦,随后蹑手蹑脚地翻窗而出。
“逃了!还不快去抓人!”青衣男子几乎是于正卿前脚刚走,后脚便推门而入。见屋内只剩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顿时大惊失色,脚步杂乱无章地往外冲,途中险被自己的脚绊进泥坑。
于正卿没有放过他。那条必经之路上,他抄起墙角的钉耙,猛地朝青衣男子的头颈勾去——铁耙一转,那颗脑袋便顺势滚落在地。他眼疾手快,将早已备好的泥糊狠狠封上那颗头的断面与眼眶。
一声凄厉惨叫过后,青衣男鬼扑通倒地,再无半点动静。
神了——南墙的泥加上自己的尿,竟这般管用。于正卿面色微红,抄起剩余的泥巴便往外走。
沈梦被他藏在那棵老松树上,披风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几寸皮肤,在月光下像初绽的花苞,细腻柔软。
于正卿一个翻身,屏气敛息绕过那壮硕大鬼,待走远才小心翼翼翻下树,直奔那面墙而去。
咔嚓咔嚓——咀嚼声从前方传来。于正卿心头猛地一跳,闪身钻入一旁的衣柜里,却恰好与叶大那只老鬼迎面对上。
啊——!
于正卿怒吼一声替自己壮胆,手里的泥巴直直戳进对方眼眶,抽出来时竟带出了大半颗眼珠子。他面色一僵,又手忙脚乱地往里塞了好几把泥,这才猛地朝后退去——一个趔趄,后背却贴上了一堵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僵着脖子缓缓转头,正对上一张粗犷的脸。
那只壮鬼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身后,此刻正垂头盯着他,呼吸都带着腐土的气息。
于正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稳住身形,口中默念三遍“先生救命”。
就在他以为沈梦这回是当真诓了他时——
耳房的窗户破空炸裂,一道身影飞掠而出。
来人正是裴玉。
“你家先生怕是又贪酒了,”裴玉扫了一眼屋内景象,面色不变,动作从容地从山鬼身上掏出一叠衣物,“还好我来得及时。”他一边朝那二鬼挥出朱砂粉弹,一边将衣服一股脑塞进于正卿怀里,“呐,先给你家先生换上。这里交给我。还有——我家的玉影,也劳你先替我照看一下。”
烟雾弥漫间,裴玉抬手指了指二鬼身上那身破旧的衣衫:“对了,你们的东西,除了那满袋子的蛊虫和那条柳鞭,其余的都已被鬼烧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烧了,他们能穿。”
话落,他一脚将于正卿踹出屋外,转身大步朝里走去。
于正卿站在门外,听着屋里时不时传出的凄厉惨叫,默默咽了口唾沫。
好猛。
等沈梦再睁眼时,自己已在晃悠悠的马车里了。
“先生醒了?可要喝些水?”于正卿递过一杯温水,眉眼间带着关切。
“下次定不会让你碰一滴酒。”裴玉端坐一侧,面色平静,只肩膀微微松了些,“那般菜还喝。”
山鬼默默赶着马车,缰绳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唯有裴玉每说完一句话,他便微微点头,像是在替自己应和。
“主子,到了。”玉影裹紧身上的披风,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城门——它在晨光里静静伫立,像一页翻过去的书,合上了前面的所有章节。
〔第一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