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壳青的天光刚漫过窗棂,松针上的雨珠便抖落一地碎钻。
艾琳娜在一阵极淡的消毒水味里睁开眼,下意识去摸右腕——昨日被铁栅栏割出的那道血线,如今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细痕,轻轻一碰,连刺痛都没有。
她怔住,又掀开卫衣下摆:腰侧那片擦伤也褪成浅浅的新皮,像被谁悄悄按下了快进键。
艾琳娜(心想:我……成功了?!)
塞尔维亚醒了?
门口传来男声。
银灰色短发的青年斜倚门框,异色瞳——左紫右红——被晨光映得通透。灰色制服外套搭在手肘,蓝色装饰条闪出暗纹。
南斯拉夫跟在后面,朝她挥了挥手里的马克杯。
南斯拉夫早安,小姑娘
艾琳娜愣了半秒。
艾琳娜南斯拉夫?
南斯拉夫如假包换
祂笑得像只刚睡醒的猫,把冒着热气的可可递过去。
南斯拉夫伤口恢复得跟开挂一样
艾琳娜指尖被温度烫得微微发麻,心里却对南斯拉夫身边的青年打了个问号。
艾琳娜(心想:这位是?)
南斯拉夫弯了弯眼睛。
南斯拉夫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塞尔维亚
塞尔维亚微微点头。
塞尔维亚你好
声音低沉,带着雨后松林的清冷。
祂走近一步,俯身检查艾琳娜腕上的痕迹。
塞尔维亚昨晚至少三厘米,现在……
抬眼,声音低了一度。
艾琳娜自愈速度比预估还快
艾琳娜下意识缩回手,含糊道
艾琳娜我体质……比较好
南斯拉夫好到像开挂?
南斯拉夫挑眉,语气轻快,却和青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者几不可闻地点头:暂不追问。
塞尔维亚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灌进来,落在艾琳娜脸上,也落在她脚边那副空荡的铁环——昨夜被剪断的锁链,如今像两条死去的蛇,无声提醒着她逃出生天的惊险。
塞尔维亚先吃早餐吧
塞尔维亚说,声音平稳。
塞尔维亚煎蛋、面包,还有草莓酱
顿了顿,补上一句。
塞尔维亚吃完,如果你愿意说,我们听;不愿意,也没人逼你
艾琳娜低头抿了一口可可,甜味在舌尖绽开,像极了某年生日蛋糕上的草莓。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个“人”,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艾琳娜谢谢(心想:这个恩我记住了)
南斯拉夫冲她眨了下右眼。
南斯拉夫谢什么?我们只是收留了一只半夜撞门的流浪猫
塞尔维亚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阳光落在祂异色瞳里,像两颗被晨风擦亮的宝石。
晨光把厨房窗棂切成一格一格的金色,煎蛋在平底锅里鼓起金黄的边缘,“呲啦”一声翻面,黄油和草莓酱的甜味一下子填满屋子。
南把盘子推到艾琳娜面前,语气轻快得像窗外刚醒的鸟。
南斯拉夫先把肚子填了,衣服的事待会儿再说
艾琳娜低头一看——卫衣袖口沾着泥点,下摆裂成两片,像被撕坏的旧旗子。
艾琳娜(心想:确实得换,可我连手机都没了……)
南听见她的心声。
南斯拉夫没关系,先穿塞的,祂有新的备用尺码
塞尔维亚刚抿一口咖啡,被这话呛得直咳。
塞尔维亚哥,你别乱安排人穿我衣服
艾琳娜连忙摆手。
艾琳娜这、这不太好吧……
南斯拉夫没事
南拍拍她肩膀,像在安抚炸毛的小猫。
南斯拉夫吃完带你去镇上买几套新的,刷我卡
艾琳娜可我没钱……
声音越来越小。
艾琳娜(心想:手机还在美那里……)
南和塞尔维亚对视一眼,同时“!”了一声。南压低声音,半开玩笑。
南斯拉夫你从美那逃过来的?!横跨大西洋?!
艾琳娜吓得一抖。
艾琳娜(心想:祂怎么知道?)
塞尔维亚暗中拽了拽南的袖口,南立刻改口。
南斯拉夫咳,我猜的
干脆掏出手机,直接拨号,开了免提。
南斯拉夫小同志,早啊,艾琳娜在我这儿
瓷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哑。
瓷……琳娜?她不是在美国吗?
南斯拉夫人在我这儿
南把手机递过去。
南斯拉夫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艾琳娜捧着手机像捧烫手山芋,犹豫两秒,还是贴近耳边。
艾琳娜瓷先生…
瓷不想说就不说,人没事就好
瓷的语速比平时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艾琳娜我的手机……在美那里
瓷让南先给你买新的,我来结账
南在旁边摆手。
南斯拉夫小钱,我请
艾琳娜认真摇头。
艾琳娜等我有钱了,我自己还
瓷轻笑,像春雪初融。
瓷行,都听你的
南识趣地牵着塞尔维亚往走廊撤,顺手带上门。关门之前,艾琳娜忽然小声补了一句。
艾琳娜瓷爹…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乱了半拍。
瓷所以……我现在,算是被你承认了吗?
艾琳娜嗯
小姑娘的告状声又快又轻,却带着委屈的尾音。
艾琳娜美那个坏蛋拿台威胁我给您发信息,还抢我手机!
瓷的嗓音依旧温柔,却像冰下暗流。
瓷放心,我帮你收拾祂。要是你想再玩两天也行
艾琳娜我想今晚回家
瓷好
电话挂断。
煎蛋的香气还在空气里晃,艾琳娜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悄悄翘起来——像偷吃了草莓酱的小猫。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南斯拉夫和塞尔维亚才一前一后从走廊尽头探出头。
艾琳娜已经把手机递回南手里,指尖还留着可可的甜味。
------------------------------------
八点整,联合国大楼某间会议室骤然响起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瓷抬眼,嗓音不高,却带着冰渣子。
瓷琳娜的手机呢?
美揉着后颈晕乎乎地起身。
美利坚放我办公室了,散会就去拿(心里暗骂:下手真他妈狠)
瓷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话。
------------------------------------
塞尔维亚拎着一件最小号的灰色连帽卫衣走出来——依旧宽松,领口总喜欢往下滑,露出锁骨一小片冷白。
艾琳娜赶紧把领子往上提了提。
南斯拉夫和塞尔维亚的目光像被烫到,同时别过头,耳尖和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淡红。
艾琳娜还是大了点
艾琳娜小声嘀咕。南斯拉夫干咳一声,故作镇定。
南斯拉夫要不我们出去帮你买吧?
艾琳娜……只能这样了
她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认真补充。
艾琳娜衣服就好,不要裙子。还有,能帮我买点药吗?
钥匙在空中划出银弧,被南斯拉夫稳稳接住。
南斯拉夫好
塞尔维亚好
两人异口同声,空气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下午三点,贝尔格莱德老城的石板路被阳光烤得发亮。
南斯拉夫刷卡结账:新手机、两套卫衣、长裤、连帽外套,外加她指定牌子的药片。顺手又塞给她一张晚上11:10飞往莫斯科的机票。
微信扫码,“叮”——好友添加成功。
傍晚,三人坐上复古小火车,哐哧哐哧穿过河中小屋与木头村。夕阳把河面染成蜜糖色,艾琳娜靠在车窗,风把碎发吹得乱飞。塞尔维亚递来最后一颗糖。
塞尔维亚路上吃
夜里11点,尼古拉·特斯拉机场。
登机口前,南斯拉夫把新手机塞进她掌心。
南斯拉夫拜拜,有时间再来玩
塞尔维亚补上一句。
塞尔维亚落地报平安
艾琳娜笑得温和。
艾琳娜好,一定
同一时刻,联合国走廊。
瓷从美手里接过那部被扣下的旧手机,指尖在划痕上停留半秒。屏幕亮起,屏保还是那个图片。
------------------------------------
凌晨四点十分,首都机场的冷气还带着夜里的余温。艾琳娜拖着小小的登机箱,一出舱门就被熟悉的京味空气抱了个满怀——干燥里带着一点烤地瓜的甜香。
艾琳娜还是国内舒服
她小声感慨。潜意识在脑内亮起一束小烟花。
潜意识欢迎回家,艾琳娜,生日快乐
艾琳娜谢谢
艾琳娜抿起嘴角,像把一路颠簸的疲惫全都收进那个笑里。给塞尔维亚和南斯拉夫各发了一条“安全抵达”后,她跳上机场快轨,再转地铁。
四点半的地铁空无一人,车窗外的天从蟹壳青慢慢晕成淡金。她在天安门东下车,随着早班的升旗人流缓缓汇入广场。
五点整,国旗护卫队踏出正步,铿锵声砸在心跳上。国歌一响,她下意识站直,眼睛被风刮得发酸。
艾琳娜(心想:这是我回来后的第一面国旗)
自豪像热流,从脚底一直冲到耳尖。升旗结束,人群散开。艾琳娜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掀,沿着长安街慢慢走。
拐进南池子胡同口,却迎面撞见拎着两大兜子菜的京。塑料袋里,黄瓜顶着花,西红柿还沾露水。
北京艾琳娜?
艾琳娜嗯
艾琳娜笑着点头,眼角弯弯,目光落在京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上。
京晃了晃袋子,塑料摩擦的轻响里带着点轻快。
北京回来啦?大当家也刚到,这会儿在家补觉呢,折腾一路估计累坏了
艾琳娜见祂指节被勒得发红,赶紧伸手。
艾琳娜我来帮您拎点吧
北京不用不用
京往后躲了躲,笑着摆手。
北京你这小身板儿,别逞能,这里头净是菜跟肉,沉着呢
艾琳娜京先生,别小看我
艾琳娜直接从他手里抢过一只袋子,胳膊猛地一沉,却咬着劲儿稳稳托住,抬眼时带点不服输的笑意。
京挑了挑眉,乐了。
北京行啊,是我看走眼了。吃早饭了没?
艾琳娜摇摇头。
艾琳娜还没
北京正好
京从另一个袋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刚买的包子,猪肉大葱馅儿,还热乎呢,先垫垫
艾琳娜接过来,小口啃着,热气混着肉香漫开来,她满足地应了声
艾琳娜谢谢
俩“人”一块儿往家走,京随口聊着待会儿要做的菜,艾琳娜时不时应一声,手里的包子慢慢见了底。
到家后,京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开始往外拿,艾琳娜也凑过来帮忙,把青菜择好码整齐。京一边收拾一边抬头问
北京我今儿没别的事,有空陪你转,想去哪儿玩不?我带你去
艾琳娜眼睛亮了亮,带着点不确定。
艾琳娜真的吗?
心里那点小期待悄悄冒了头。京肯定地点头。
北京那还有假
艾琳娜想了想,认真地说
艾琳娜我想去爬长城
京一听就笑了,换上那股子地道的北京腔,声音透着股利落劲儿。
北京嚯,长城啊?行啊,那地儿我门儿清!要说这长城,那可是咱老祖宗的能耐,上去一趟绝对不亏。不过提前说啊,那台阶可不矮,有的地儿还特陡,你可得有谱,别到时候爬一半儿想打退堂鼓
艾琳娜听得更起劲儿了,用力点头。
艾琳娜我肯定能爬上去
京看她这认真样,笑着擦了擦手。
北京成,那咱赶紧收拾利索了就走。对了,待会儿路过广场,说不定还能瞅见大爷大妈跳广场舞呢,特热闹
收拾妥当出门,日头已经升到屋脊,风带着初秋的凉,把胡同口烤白薯的甜味吹得老远。路过广场时,果然见一群大爷大妈踩着《最炫民族风》扭得正欢,红绸子像火苗一样在空气里乱窜。
京拿胳膊肘轻碰艾琳娜。
北京走了走了,回头再看
刚拐出广场,就听见有人喊
四川京哥!
蜀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转着一对油光发亮的核桃,笑得酒窝深成两道弯。
四川哟,这大清早上哪儿浪去?
秦站在旁边,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被风鼓出棱角,手里捏着个旧罗盘,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北京带艾琳娜去爬长城
京抬下巴。
北京你俩也往那边?
四川可不是
蜀拍了拍秦的手臂。
四川老秦惦记烽燧,非拉我当苦力
秦声音低而稳。
陕西前阵子雨多,看看墙体有没有松动
艾琳娜往京身后小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服。
蜀已经冲她咧嘴。
四川姑娘也去?人多热闹!各走各的,山顶见
艾琳娜声音轻得像风。
艾琳娜……好
她悄悄抬眼——秦的视线短暂掠过她,礼貌又克制,像冬天里不烫手的茶。京笑着踹了蜀一脚。
北京少贫,回头谁最后到谁请冰棍!
蜀哈哈躲开,回头冲艾琳娜挤眼。
四川别被京哥忽悠,祂爬山还不如我利索
四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艾琳娜走在最外侧,脚步轻,却努力跟上节奏。胡同口拐个弯就是公交站,等车的空当,斜对过那家玻璃橱窗擦得锃亮的蛋糕店正飘出甜香。
三层高的水果奶油蛋糕立在最显眼的位置,草莓和蓝莓挤得满满当当,糖霜做的小玫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艾琳娜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往那边瞟——三层高的水果奶油蛋糕立在最显眼的位置,草莓和蓝莓挤得满满当当,糖霜做的小玫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又赶紧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泛红。
北京车来了
京喊了一声,艾琳娜才猛地收回视线,快步跟上,耳尖悄悄红了。公交摇摇晃晃往郊外去,窗外的树影被拉得老长。蜀瞥见她攥着衣角的手,笑着递过颗话梅。
四川尝尝?酸甜口的,解腻
艾琳娜接过来,小声道了谢,含在嘴里时,目光又忍不住瞟向窗外掠过的甜品店招牌。秦看她总走神,随口问
陕西瞅啥呢?那边有啥好看的
艾琳娜没、没什么
她赶紧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帽的边缘——其实早上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悄悄数过,今天是她在这边过的第一个生日。原也没指望什么,可路过蛋糕店时,那点藏在心底的小期盼,还是像气泡似的冒了上来。
到了长城脚下,太阳已经爬得老高。青灰色的城墙在群山间蜿蜒,热浪裹着风滚过来,带着砖石被晒透的气息。
京打头阵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北京都抓稳了啊,这台阶陡得很,别光顾着看景
艾琳娜跟在中间,踩着凹凸不平的城砖往上挪。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她抬手抹了把,忽然听见蜀在身后笑。
四川慢点,别跟赶集似的
艾琳娜脚步慢下来,抬头时正好望见前方的烽火台,檐角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从山谷里钻出来,掀动她的草帽,她下意识按住帽檐,余光又瞥见山脚下隐约露出的蛋糕店招牌——是家分店,橱窗里摆着个小小的慕斯蛋糕,粉白相间的,像朵云。
陕西累了?
秦回头看她落在后面,停住脚步等她。
陕西要不要歇会儿?蜀带了小马扎
艾琳娜不累
她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艾琳娜我能爬上去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惦记着蛋糕。或许是从前在家时,爸爸妈妈总会在生日那天买蛋糕,或许是这一路的甜香总勾着念想。
艾琳娜咬着唇往上走,城砖的温度透过鞋底传上来,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竟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烫人些。京在前面喊
北京快到烽火台了!到那儿歇脚,风大凉快!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把目光重新投向那道横亘在群山间的古老城墙。
至少,今天能爬一次长城呢,她对自己说。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又往山脚下那抹粉白色的影子飘了飘。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