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

七月的热浪把城市烤得发软，连晚风都带着柏油路面的焦糊味，最顶层旋转餐厅的冷气开得足，落地窗外是被暑气蒸腾得微微扭曲的霓虹，窗内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滞涩。

江盛被沈奕半搂在怀里，丝质衬衫的领口被揉得松垮，颈侧那抹淡粉的痕迹像被揉皱的桃花，偏生沈奕的指尖总似有若无地蹭过那里，惹得他耳尖发烫。四个多月的身孕让他腰腹已显柔和的弧度，被沈奕养得皮肉莹润，连指尖都泛着健康的粉，剥虾时手腕微沉，沈奕立刻接过银叉，骨节分明的手指替他挑净虾线，语气是浸了蜜的纵容：“别累着，我来。”

江盛刚要笑答，目光却撞进对面诡异的沉默里。许随今天穿了件亮橙色衬衫，在冷调的餐厅里扎眼得像团火，袖口卷到手肘，他没看任何人，指尖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古怪得像是在数着什么，眼神飘向窗外，嘴角却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半眯的眼里淬着点寒光，像在打量笼中的猎物。

他身边的林溪显得格外安静。姑娘穿了条月白色连衣裙，长发垂在肩头，说话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给许随夹菜时手腕轻颤，仿佛怕碰碎了他似的。江盛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她眉眼眼熟——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连同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极了那个在新加坡用枪口抵住他小腹的林砚。心脏猛地一缩，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紧了。

“这位是？”沈奕替江盛倒了杯温水，目光落在林溪身上，打破了沉默。

许随这才收回视线，手臂猛地揽住林溪的肩，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我女朋友，林溪。”他说话时下巴微抬，眼睛斜斜地瞟着许怀临，后者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杯沿被捏出一道浅痕，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江盛心里那股不安更甚。许随的刻意亲昵像演给谁看，而林溪那张酷似林砚的脸，让他莫名想起新加坡那间冰冷的包厢——林砚用枪口抵住他小腹时的寒意，眼泪砸在对方手背上的灼热，还有最后在医院里，那个男人说“放你回沈奕身边”时，背影里藏不住的颤抖。那些画面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后颈发僵。

冷场的间隙，林溪忽然小声开口，手指绞着裙摆：“那个……我哥说他刚好在附近，想问能不能过来坐会儿？”她声音发颤，像是怕被拒绝。

“哥？”江盛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慌。

许随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刻意的热络：“来呗，人多热闹。”他瞥了眼许怀临，对方依旧没反应，只是端起茶杯往嘴边送，茶水晃出些微，烫得他指尖一缩，也没吭声。

沈奕察觉江盛指尖发凉，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江盛摇摇头，喉结却莫名发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慌，只觉得林溪提起“哥哥”时，眼角那抹怯生生的弧度，像极了新加坡机场临别时，林砚隔着安检口看他的眼神——偏执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恳求。

没过十分钟，旋转门被推开，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林砚走了进来。深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松松垮垮系在颈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江盛脸上。他和沈奕同岁，都是二十八，却浑身透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肩背舒展，像刚从度假海滩走回来，与沈奕护崽时那股绷紧的锐利截然不同。可两人又偏偏都长着张显嫩的脸，下颌线干净利落，眼尾没半点细纹，看着竟像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年纪，哪有半点快三十的沉郁。

江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玻璃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冰水晃出几滴，溅在手背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这副模样，哪像新加坡那个用枪抵着他肚子、眼神狠戾的男人？可当林砚的目光落在他和沈奕交握的手上时，江盛清晰地从那片镜片后的阴影里，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占有欲，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火星，烫得他心口发紧。

全场只有他和林溪是真的认识林砚。许随显然只知道这是“女朋友的哥哥”，许怀临更是头回见，两人看向林砚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陌生的打量。

林砚径直走过来，在林溪身边坐下，目光与江盛撞在一起。不过几秒，却像被无形的线缠了个紧。江盛看见他镜片反射的冷光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探究，像在确认什么。而林砚显然也注意到他颈侧那抹未褪的痕迹，目光顿了顿，嘴角那抹礼貌的笑淡了几分。

“抱歉，打扰了。”林砚开口，声音低沉，目光掠过江盛的肚子时，停留的时间比旁人长了半秒，语气听不出波澜，“听说小溪和男朋友在这，顺便来看看。”

许随忽然笑了，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他拍了拍林溪的背，力道重得让她往前倾了倾：“我和小溪可是真心相爱。”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许怀临，后者终于抬了头，眼神像淬了冰，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里仿佛有火星子炸开。

江盛没心思看他们暗流涌动，只觉得林砚的视线像带着温度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沈奕察觉到他的僵硬，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安抚，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往他腰后拢了拢，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紧了些，下巴几乎要搁在江盛肩上，姿态亲昵得像在宣告所有权。

江盛侧脸贴着沈奕的颈窝，闻到熟悉的须后水味，刚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林砚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再抬眼时，正撞见林砚飞快地别过头，耳根处竟泛着点可疑的红，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

那一刻，江盛忽然明白——新加坡那场纠缠，或许根本没结束。这个看似松弛无害的林砚，和那个用枪指着他的男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而那双悄悄泛红的眼尾里藏着的，分明是没来得及掩饰的、翻涌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