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日光正滑向窗沿,鎏金的光斑在地板上慢慢收缩,像一捧即将熄灭的暖火。
太宰治那句裹着空茫的殉情邀请还飘在空气里,真理绯色的眼瞳静静望着他,眼底那片藏着深渊的鸢色,她看得分明,却迟迟没有开口。
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开,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绷得发紧的沉默。
是中原中也的手机。
他猛地回神,眉头狠狠拧起,方才被太宰搅出的烦躁瞬间被压下去。
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看清屏幕上的备注时,背脊下意识挺直,脸上的不耐尽数敛去,只剩港黑干部刻进骨子里的恭谨。
他几乎是立刻划开接听键,手机贴紧耳畔。
“摩西摩西,中也君。”
森鸥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带着韵律的沉稳,只是背景里混着金属碰撞的锐响,让那声音裹了层不易察觉的紧绷。
“真小姐现在怎么样?身体没大碍吧?”
中原中也下意识瞥向窗边的软椅。阳光落在椅面上,空荡荡的,连爱丽丝方才蜷坐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心头一跳,目光迅速扫向床边的银发少女——她刚被太宰像捧易碎玩偶似的抱过,此刻却站得笔直,神色清冷淡漠,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是的,首领。”
中原中也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真已经清醒,身体没什么问题,状态……”
话没说完,就被听筒里陡然沉下来的声音打断,那语气里的命令意味,重得像压在人心头的石块。
“中也君,把电话给真小姐。”
几乎是同一瞬,太宰治的眼瞳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方才还挂着的轻佻笑意,此刻碎得片甲不留。
爱丽丝的凭空消失,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那是森鸥外将异能完全收回己用的信号,只有遇上真正的紧急事态,才会如此。
没有半分犹豫,他的手快得像一道残影,直接从中原中也手里抽走手机。拇指利落按下扩音键,动作干脆得带着几分狠劲。
“森先生,我是太宰。”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一片冰碴似的清醒,顺着扬声器淌进病房的每一寸角落。
“太宰君,情况紧急。”
森鸥外的声音透过扩音传来,背景里的金属碰撞声、利器破空声、建筑物崩裂的闷响,一下子清晰得刺耳。
“我有件事,要拜托真理君——”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每一个字都裹着火烧眉毛的紧迫感。
“现在,整个横滨的异能者,都在被不明怪物袭击。”
杂音里,森鸥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是上次你和中也解决过的那种——浑身骨刺,拿着冷兵器,攻击单一却要命,而且……它们只盯着异能者下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跟着是森鸥外短暂的、压抑的喘息。他顿了顿,声音更急了。
“数量还在涨,像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港口黑手党大楼被围了,普通枪械根本没用,异能的效果也有限……我们,顶不住了。”
横滨,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外。
残阳正一点点沉向地平线,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稠的血色。
森鸥外侧身躲过一柄劈来的骨刀,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手臂划过,昂贵的黑西装被撕开一道长口子,白衬衫上迅速洇开一抹猩红。
他的侧脸也添了一道细血痕,却丝毫不减那份运筹帷幄的气场。手里的手术刀寒光一闪,精准刺进一只怪物的关节处,对方动作瞬间僵住。
爱丽丝站在他身侧,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娇俏模样。
天蓝色的眼眸冷得像冰,手里握着一柄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巨型金属针筒,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挡开从侧面袭来的攻击。动作灵活得惊人,每一下都带着不属于孩童的狠厉。
局势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这些怪物不怕死,不知痛,一群接一群地往上冲。它们的攻击方式笨拙,却架不住数量多,配合着诡异的出现频率,竟让擅长精准打击的森鸥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港口黑手党的干部和精锐们都杀红了眼。枪声、异能爆发的光芒、怪物的嘶吼声搅在一起,硝烟弥漫在空气里,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森鸥外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真理。
她曾轻描淡写地解决过类似的麻烦。专业的事,终究要交给专业的人。
他一边格挡着怪物的进攻,一边腾出空,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怪物,是被紊乱的时空气息吸引来的——时间溯行军。
此刻的横滨,早已乱成一团。
异能特务科、武装侦探社、港口黑手党,这三个聚集了大量异能者的组织,成了怪物们的重点攻击目标。
与此同时,横滨的一条街道上空。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高楼顶端。浅绿色的旧式军装剪裁合体,肩章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樱花纹,同色系的军帽压得稍低,遮住了眉眼的大半。晚风拂过,脑后束起的青蓝色马尾轻轻扬起。
他垂眸望着下方混乱的街道,眉眼间带着温润的书卷气,可那双微微上挑的青蓝色眼瞳,却亮得像淬了寒光的刀。
是恢复了成年体态的审神者——空闲院风鸟。
他的肩膀上,蹲着一只黄身白面的狐狸式神,正是狐之助。
狐之助的爪子在他肩头不安地蹭着,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它已经试了无数次,始终无法联系上时之政府。这个世界的时空屏蔽,比想象中要坚固太多。
空闲院风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下方肆虐的时间溯行军身上。能解决这些怪物的,在这个世界里,恐怕只有他和那个走失的付丧神了。
纵然心里百般不情愿,纵然不想那么快见到那位被列为“监视对象”的刀剑付丧神,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他半分犹豫。
他抬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白光。
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弓缓缓浮现,弓身流淌着温润的灵力光泽。
修长的手指搭上无形的弓弦,灵力在指尖汇聚,凝成一支支透亮的箭矢。
“散。”
一个字落下,箭矢瞬间散开,像一阵细密的光雨。
它们避开下方慌乱奔逃的平民,避开浴血奋战的异能者,精准地穿透一只只时间溯行军的核心。
被击中的怪物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冰冷的金属碎片和灵力光点,簌簌消散在空气里。
他的出现,像一道惊雷,瞬间惊动了附近苦战的港口黑手党成员。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到了森鸥外的耳朵里。
森鸥外一边指挥着手下收缩防御阵型,一边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高楼顶端的青年,正从容地拉弓放箭,姿态优雅得像在完成一幅精美的画作。他肩头那只古怪的狐狸式神,更添了几分神秘。
森鸥外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人,定然和真理有关。说不定,就是她的主君。
而空闲院风鸟,也注意到了下方那个黑发男人。
对方虽略显狼狈,却依旧气场强大,指挥手下时的眼神锐利果决,一看就是身居高位之人。
结合狐之助之前收集的情报,空闲院风鸟瞬间便判断出了他的身份——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
一个以最优解为行事准则,手段冷酷,却又深爱着这座城市的棋手。
空闲院风鸟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心思深沉的人。
可眼下,避无可避。
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像一片落叶般轻盈,从高楼顶端跃下。几个起落间,便稳稳落在森鸥外附近。手里的长弓没有收起,箭矢依旧一支支射出,精准地解决着逼近的怪物。
“久仰大名,森鸥外阁下。”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声音清朗,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目光扫过战场,落在森鸥外身上。
“我家的孩子,这段时间,承蒙您关照了。”
一句“我家的孩子”,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森鸥外心里的疑团。
真遗憾。
森鸥外的心里掠过一丝惋惜。他是真的欣赏真理,欣赏她的强大,欣赏她的纯粹,更欣赏她身上那些尚未被挖掘的“价值”。
他甚至想过,能不能把她长久地留在港口黑手党。
可现在,人家的主君找上门来了。看这气质,绝非易与之辈。
强留肯定不行,搞不好还会惹上麻烦。最优解,就是释放善意,为日后的合作铺路。
“哪里的话。”
森鸥外笑了笑,手里的手术刀再次刺中一只怪物的关节。他的语气真诚,听不出半分虚假。
“真理君帮了我们不少忙。有她在,很多棘手的事,都变得轻松多了。”
一句话,便将之前的监视和利用,轻轻巧巧包装成了合作与赏识。
真遗憾,以后怕是没机会再用这份便利了。
不,或许……还有机会。
森鸥外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当真理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陪同下,赶到港口黑手党大楼外的战场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空闲院风鸟和森鸥外并肩而立,一边默契地清理着残余的怪物,一边说着客套话,字里行间却满是机锋。
真理的脚步,顿了顿。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局促。
毕竟,她差点因为自己的偏执,搅乱了历史长河的走向。纵然主因复杂,可她终究是参与其中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召唤出自己的本体太刀。冰冷的刀身在残阳下泛着清辉,像淬了月华。
下一秒,她的身形便如一道残影,冲入了战场。
刀光划过,带着付丧神独有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残存的时间溯行军纷纷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的加入,让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松快下来。
空闲院风鸟解决掉最后一只怪物,收起了长弓。肩膀上的狐之助立刻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嗒嗒嗒地跑到真理面前。
“真理殿下!狐之助我啊……终于找到您了!”
它仰着毛茸茸的小脸,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
可爪子却不自觉地蹭着地面,耳朵也悄悄耷拉下来——它哪有那么积极,大部分时间,都是被审神者大人以“熟悉环境”“收集情报”“女仆咖啡馆的蛋糕很好吃”为理由,带着四处闲逛摸鱼。
真理的感知何其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它的不自在。
她心里的那点局促,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果然,审神者大人根本没怎么上心找她吧?
也就只有这位,能把所有文书工作都推给长谷部、歌仙他们,自己带着式神到处摸鱼的审神者了。
辛苦本丸的大家了。
尤其是那些埋头处理堆积如山公文的殿下们。
“好久不见,真理殿。”
空闲院风鸟走了过来,理了理军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他们只是短暂分别,全然没看到自家式神的小动作,也没注意到真理眼底的无奈。
然而,这份叙旧的氛围,很快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打破。
数架印着异能特务科标志的直升机,正盘旋着逼近。
机翼卷起的狂风,吹散了空气里的硝烟味,也吹乱了众人的发丝。
几乎是同时,森鸥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后只说了几句,脸上的笑容便变得意味深长。
挂断电话,他转向空闲院风鸟和真理,语气重新恢复了港口黑手党首领的沉稳。
“异能特务科的种田长官,还有武装侦探社的福泽社长和江户川先生,想请二位过去坐坐。看来,横滨的各位管理者,都对今晚的事,还有二位的身份,很感兴趣。”
空闲院风鸟和真理对视一眼。
前者在心底无奈叹气,麻烦果然一个接一个。后者则垂下眼帘,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审神者和他刚刚寻回的刀剑付丧神,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重逢的话,便不得不再次动身,前往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四方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