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廊间的光,橘发少年抱着满怀炽烈的红山茶立在门口,逆光勾勒出他流畅利落的肩线,发丝被镀上一层暖金的边。
那捧艳红的花团拥着他,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衬得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愈发剔透,却又灼灼地燃着怒火。
方才那句混账的殉情邀请,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他大步踏进来,撞进眼底的是少女垂落的银睫与颊边未干的泪痕,那点怅然的破碎感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神经。
唇角抿成直线。
此刻。
太宰治那只碍眼的手,正攥着少女的指尖,姿态亲昵得刺眼。
啧…
心头火气翻涌。
他下意识抬腿一记飞踢,太宰就镶嵌在了病房的墙上。
他湛蓝色有些无措担忧的看着对方,将山茶花捧到少女眼前。
被镶嵌在墙上的太宰治鸢色眼眸在阴影里沉郁,很快又恢复惯有轻浮,只是在心里默默给小矮子记了一笔。
可恶的小矮子。
力道还是那么大…好疼……骨头要断了…
他暂时没有去管那条该死的青花鱼,,湛蓝色的眼眸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一丝笨拙的无措,看向床上的少女。
他张了张嘴,平日里处理任务、发号施令时干脆利落的嗓音,此刻却有些干涩。
“喂……花,送给你。”
他将那捧开得正盛的红山茶小心地递到少女眼前,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是精心挑选并养护过的。
“你……你别哭。”他顿了顿。
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努力放软了些。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太宰那混蛋又做了什么?”
真理眼中的茫然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平安京时代的庞大记忆——
那些属于刀剑付丧神『三条真理』混杂着麻仓叶王的冰冷与安倍晴明的温和、交织着百鬼夜行的喧嚣与时空悖论的怅惘——
如同被整理好的书卷,一册册归位于灵魂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恢复了清明后的、本身的清冷与沉静。
她失神地看着眼前这捧娇艳欲滴、红得惊心动魄的山茶花。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触碰那冰凉而柔软的花瓣。
触感传来,记忆的深处,某个相似的画面倏然浮现——那个总是神色清冷的乌发阴阳师,也曾在一个落英缤纷的春日,将一支带着晨露的白山茶,温柔地、略显生疏地别在她的鬓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指尖残留的温度,和那朵花清淡的香气,一起烙印在了时光里。
她喜欢山茶花。
喜欢它盛开时的炽烈决绝,也喜欢它凋零时的整朵坠落,不拖泥带水。
她伸手,接过了中原中也满怀的花束。
花朵沉甸甸的,带着生命的热度。
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轻轻擦去脸上残留的冰凉泪迹,然后抬起眼,对着橘发少年点了点头。
“我…无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却不再有之前的空茫,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清晰。
“谢谢你。”
她绯色的眼眸认真注视着中原中也那双漂亮的、此刻盛满了纯粹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的湛蓝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
“我很喜欢。”
她说,很喜欢。
粉白的唇瓣张合着,声音清冷平静。
她喜欢。
“……”
喜欢什么…?
喜欢花?送花的人是否也喜欢?
她喜欢…
中原中也只觉得内心“轰”地一声。
像是突然炸开了无数绚烂的烟花。
耳边仿佛有嗡鸣作响,所有的不安、怒火、笨拙,都被这简单直接的几个字瞬间抚平、驱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的欢喜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让他几乎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耳根也悄悄漫上了热度。
“是、是吗? ”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但,那份雀跃还是从微微发亮的眼眸和上扬的语调中泄露出来。
“你喜欢就好。”
这捧山茶得来并不容易。
在日本寻常的花店里,山茶花并不算常见。
它们喜阳,需要地势高、空气流通、土壤湿润肥沃的环境,家庭养护颇为不易。
中原中也原本并没有特意去寻找,只是在经过中华街附近的一片老式居民区时,偶然被一株从院墙内探出头来的山茶树吸引了目光。
那时节樱花已近尾声,花瓣零落。
而那株山茶却开得极致艳丽又圣洁,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地缀满枝头,红得纯粹而热烈。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树下青石板上,铺满了刚刚整朵坠落的、依然鲜艳饱满的山茶花,宛如一幅用生命绘就的华丽地毯,带着一种凄艳决绝的美。
中原中也见到的第一眼,不知为何,脑海中便浮现出了真理的身影。
这花的颜色,和她那双瑰丽的绯色眼眸,很像,都是那样鲜明、纯粹、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莫名地为那些坠落的花朵感到惋惜,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想捡起几朵还算完整的。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种花家老奶奶走了出来。
看到他对着一地落花露出惋惜神色,又看了看他略显拘谨的样子,老奶奶了然一笑,拿起花剪,利落地从枝头剪下几朵开得最好的山茶,递到他面前。
“小伙子,拿去送给喜欢的姑娘吧。”
老奶奶笑眯眯地说,眼神通透。
中原中也瞬间结巴起来,耳根发烫。
“不、不是……我……”
试图否认的话语在对方温和又了然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老奶奶笑道:“我看你盯着这花的眼神啊,和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候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我猜,那一定是个很像山茶花的姑娘吧?”
看花都如此深情的眼神,这个年纪的男孩,心里多半是装了个特别的姑娘。
四季风景,万般美好,入目之处,心之所向,皆是她。
那一刻,中原中也那层一直如同薄雾般笼罩在心头、朦胧懵懂的感情,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智慧的手轻轻拨开。
心跳陡然失序,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
他抱着那满怀还带着枝叶清香的、沉甸甸的山茶花,一路走来,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忐忑与一种隐秘的、炽热的期待。
太宰治不知何时已经从墙里把自己“抠”了出来,揉了揉发疼的肩膀,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挤开了还沉浸在欢喜中的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ヘ▼#)”
混蛋太宰!
橘发少年气得牙痒痒,湛蓝色的眼眸危险地眯起。
太宰治却仿佛没看见,他俯身,双手轻轻捧住了真理的脸颊,迫使她的视线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鸢色的眼眸褪去了惯常的轻浮与戏谑,异常认真地注视着那双恢复了清冷与淡漠的瑰丽眼眸。
那里不再有初遇时对世界的陌生与茫然。
她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作为刀剑付丧神,跨越漫长时光的记忆。
“真酱恢复记忆了啊。”
太宰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那么…”他微微歪头。
唇角勾起一抹探究的弧度。
“真酱真正的名字是?又或者说……”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
“那把刀的名字,是什么?”
真理静静地回视着眼前鸢色眼眸的少年。
刚从平安京那盛大而怅惘的梦境中苏醒,思绪尚且残留着几分恍惚,时间的错位感尚未完全消散。
但很快,属于“现在”的认知迅速归位,清晰地辨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是太宰治。
港口Mafia最年轻的干部之一,聪明、危险、难以捉摸,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奇异的孩子气与……或许可以称之为“关心”的东西。
“叫真理。”
她回答道,声音平稳,没有任何隐瞒或犹豫。
“是出自三条派,小乌丸的仿刀。”
她甚至认真地补充说明,仿佛在陈述一个重要的客观事实。
“是晴明和叶王大人起的名字。”
安倍晴明。麻仓叶王。
这两个名字被她以如此自然、如此熟稔的口吻说出,带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亲密与归属感,让太宰治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幽光。
眼前这和谐又莫名透着一股亲密氛围的一幕,让旁边的中原中也觉得格外碍眼。
太宰治捧着真理脸的手,两人对视的距离,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无需多言的理解…都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陌生的、灼热的躁动与郁闷。
非常不愉快。
“喂,青花鱼!”
中原中也伸手,一把拍开太宰治的手,力道不小。
“你未免也靠得太近了!”
距离太过了。
氛围也太暧昧了。
还有……真 对太宰这个混蛋的纵容,也太过头了!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了!
太宰治顺着他的力道收回手,转而用一种夸张的、控诉般的语气。
“哎呀呀,小蛞蝓这是嫉妒了吗?真是心胸狭窄呢~”
“谁嫉妒了啊混蛋!!!”
中原中也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是你这家伙的行为太失礼了!真她才刚醒!”
“哦?比起某个只会送花、说话都结巴的小矮人,我这是在关心真酱的心理健康呢~”
“你说谁是小矮人?!想死吗太宰?!”
“来啊来啊,这次可不会让你踢到了~”
两人瞬间又像往常一样吵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冲散了方才那凝重的悲伤与微妙的氛围。
真理抱着满怀的山茶花,静静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吵闹场景。
发间的紫蝶轻轻颤了颤翅膀。
平安京的一切,仿佛真的成了一场宏大而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