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北那句话一出口,桌上的热气就像被谁揭了锅盖似的,呼啦一下散了大半。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撂下筷子,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叶虔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手里的肉肠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拿起桌上的水杯漱了漱口,转头看了楚一柠一眼。

别自己走夜路,记得打车去医院
他声音压得低,别人都在忙着穿外套拿装备,楚一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叶虔盯了她两秒,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撂下一句"到了呼我",就转身大步跟上了郑北的背影。
几个人出了院子,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变远,院门"吱呀"一声合上,然后就是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由近及远地消失在巷口。
丁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叹了口气:
这帮孩子,饭都吃不消停。

她转身回来,看见楚一柠已经默默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了,忙摆手:
哎哟闺女,你别动你别动,我来就行!


阿姨,我帮您一块儿。

我在家也常做这些的,您别跟我客气。
楚一柠把碟子摞起来,油汤溅到手指上也浑不在意。
丁妈看着眼前这姑娘利利索索地把空盘收走、把骨头渣扫进垃圾桶、又把桌上擦得干干净净,越看越欢喜,嘴里不住念叨:
南方姑娘就是勤快,我家柱子要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收拾完桌子,丁妈非要送楚一柠去公交站。丁妈妈攥着她的手不放,一直送到巷口路灯底下。
夜风凉丝丝的,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丁妈把一件厚围巾披在她肩上:
夜班冷,拿着穿。

楚一柠捏着那件带着樟脑丸味儿的格子外套,心头暖得像揣了个小炉子。她上了出租车,从车窗里朝丁妈挥手,丁妈妈站在路灯底下一直望着,直到车转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的灯亮得晃眼。楚一柠换上白大褂,把那件格子围巾叠好放进柜子,刚把听诊器挂上脖子,护士站就推过来一个急性肠胃炎的老大爷。
她忙着问诊、开药、写病历,等把人送走了,才顾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刚抿了一口——走廊那头就传来担架轮子咕噜噜碾过地砖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喊人的声音:
医生!医生在吗?有伤员!

楚一柠放下水杯走过去,刚看清担架上的人,手里的病历本就僵住了。
是秦磊。
他被人从担架上扶起来的时候,疼得龇了龇牙,可眼睛一落在楚一柠身上,那点痛苦的神色就跟被烫化了的蜡似的,慢慢软下来,变成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黏腻的注视。
医生,又见面了。

他声音沙哑,嘴角还挂着血迹,却咧开一个笑,露出沾了血的牙齿。
楚一柠没搭腔,只是从护士手里接过病历本翻了翻——姓名栏填的"刘强",可她知道这不可能是真名。她合上本子,公事公办地说:

躺好,我先看看你的胳膊。
她伸手去托他的左前臂时,秦磊忽然吸了一口气,却不是疼的,而是像在品尝什么似的眯起了眼。
他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耳后的黑色耳蜗外机慢慢滑到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嘴角,最后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上。
你手真凉,像块玉。

楚一柠没理他。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检查——左前臂尺骨骨折,移位不算严重,面部有几道玻璃划伤,最深的那道在颧骨下方,大概两厘米长。
她让护士去准备夹板和缝合包,自己则低头在病历上写着处置方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格外清晰。

怎么弄的?
她问,语气平淡得像个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的人。
打黑拳,就在北边那个地下擂台。

秦磊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吃了个饭"那么简单。
楚一柠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多了一点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他浑身上下的衣服材质很好,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人。

你看着并不像是很缺钱的样子,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我喜欢这种刺激濒死的感觉

楚一柠没接话,低头用镊子夹起酒精棉清理他颧骨上的伤口。秦磊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楚一柠的发顶,那束被灯光照得发亮的马尾发尾垂下来,扫过他胸前的皮肤,痒酥酥的。
他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像是毒蛇从洞穴里慢慢探出头来——这姑娘的脖子,又细又白,血管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要是掐上去,她喘气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你这个程度,至少一个月不能碰剧烈运动,否则二次骨折会伤到神经。
你关心我啊?

秦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低沉,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