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平静

长春宫夜叙·续

入秋之后，京城连下了几日绵密的冷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琉璃瓦，顺着飞檐垂成串串水帘，将紫禁城的喧嚣都隔在雨幕之外。长春宫的庭院里，玉兰早已落尽，只剩满阶湿漉漉的青石板，檐下挂着的竹帘被雨风吹得轻轻晃荡。

高晞月裹着一件柔软的素色披风，倚在廊下看雨，指尖捻着一枚晒干的桂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香。殿内炭火烧得温和，琅嬅正坐在案前，细细整理一叠诗笺，案上摆着一碟刚烘好的桂花糕，甜香混着雨雾漫开。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倒叫人懒得动弹。”晞月转过身，踩着湿漉漉的木屐走进内殿，发丝沾了几点雨珠。

琅嬅抬眸，放下手中的笔，取过一方锦帕替她拭去鬓边水珠：“雨虽寒凉，却也清净。方才我遣人去翊坤宫问过，青樱那边，也正赏雨呢。”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云芝撑着油纸伞，陪着青樱踏雨而来。青樱一身月白常服，裙摆沾了些许泥点，手中还拎着一个木盒。

“听闻长春宫烘了桂花糕，我便厚着脸皮过来蹭一口。”青樱笑着跨入殿中，抖落肩头的雨珠。

琅嬅连忙命宫人搬来软榻，又沏上一壶温热的桂花蜜茶。

三人围坐在暖炉旁，窗外雨声簌簌不绝。

木盒打开，里面是青樱亲手制的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盛在青瓷小盏里，香气清冽。

晞月拿起小盏抿了一口，眉眼舒展：“比起从前，总惦记着皇上的恩赏，争那一点浮名，如今倒觉得，这般围坐闲话，便是最好的光景。”

琅嬅轻轻摩挲着杯沿，淡淡开口：“深宫之中，哪能事事尽如人意。朝堂依旧纷扰，后宫也难免有是非口舌。只是我们不必再困在那些得失里，便少了许多苦楚。”

青樱望着窗外迷蒙雨色，缓缓说道：“从前我总以为，女子的归宿，是帝王的垂怜。后来才明白，万般荣辱，终究要自己心中做主。旁人给的暖意，得之是幸，不得，亦不必沉沦。”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慢慢稀疏。

晞月伸手，将一块桂花糕递到青樱手中，又拿一块递给琅嬅。糕点软糯香甜，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说起来，还记得春日御花园的海棠。”晞月望着窗外，轻声怅然，“花期会谢，世事也会变，可我们三个，还能这般相聚，已是难得。”

琅嬅颔首，目光柔和：“花会落，人亦会有别离。但只要心之所向，便不惧风雨。”

暮色慢慢沉落，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轮淡淡的残月从云缝里探出来，清辉洒落在庭院的积水之上，泛出细碎的银光。

青樱起身告辞，云芝重新撑起油纸伞。

“雨停了，我便回翊坤宫。改日天晴，我们再一同去御花园，看晚菊盛放。”

晞月站在廊下挥手相送：“记得，可不许失约。”

目送青樱的身影消失在雨巷深处，廊下只剩琅嬅与晞月二人。

晚风携着雨后的湿凉吹过来，吹起案上的诗笺轻轻翻动。殿内炉火明明灭灭，桂香悠悠不散。

晞月靠在琅嬅肩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

“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会有风波，可只要有这般知己相伴，便什么都不怕了。”

琅嬅轻轻环住她，掌心温热。

“是啊。纵使宫墙高耸，世事浮沉，只要心底安稳，便处处皆是人间好时节。”

夜风吹过朱红宫墙，漫过层层殿宇。

深宫的长夜漫漫，可这一方小小的长春宫，藏着不被权势裹挟的温柔，岁岁年年，静静存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