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小道崎岖难行,却彻底避开了萧太尉布下的天罗地网。
白玄在外拼死引战,拖住数十死士厮杀半日,待杀手反应过来中计,顾祁轩一行人早已带着所有证据、人犯安然离开百里之外,离京城城门只剩最后一程。
日暮霞红,巍峨京城城楼遥遥在望。
厚重朱门,十里长街,繁华依旧。
可对叶南笙而言,这座京城承载了她半生委屈、血海深仇。数年隐忍逃亡、千里追查、数次死里逃生,今日,她终于带着完整铁证,踏回故土。
马车稳稳停在皇城之外。
顾祁轩率先下车,转身伸手扶她落地。
几日赶路奔波,她面色仍略显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眼底再无半分犹豫软弱,只剩沉定如山的坚定。
凌迟押着王伟、被俘杀手紧随其后,白玄随后赶回,虽衣衫染血、略有狼狈,却神色凛然,密匣完好无损。
顾祁轩身为御前近臣,即刻入宫递禀,请奏圣上开殿审案。
消息一瞬传遍朝堂。
彼时正值暮时散朝,百官尚未尽数离殿,听闻镇北王旧案翻案、人证物证俱全、萧太傅牵涉其中,满朝文武轰然震动,人人错愕侧目。
萧太傅立于百官之列,听闻消息的刹那,袖口下五指骤然收紧,眼底戾气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端着儒雅沉稳、不动声色,仿佛全然无辜。
他早有心理准备,却未料到顾祁轩一行人竟能冲破层层截杀、完好无损抵京,更未料到萧黎全程缄默、未曾提前向他报信。
御书房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刻开大殿,召所有人证、物证入朝,百官旁听,公开重审镇北王旧案 钦此
钟声复起,金銮殿灯火次第点亮。
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龙椅高坐,圣上神色沉肃,眼底隐隐含着怒意与惊疑。
百官分列左右,屏息凝神,无人敢妄言。
顾祁轩率先出列,躬身禀奏,字字清亮、句句铿锵,将江南追查全程、萧府银票流向、心腹密谈、半路截杀灭口阴谋一一据实禀明。
随后叶南笙上前,当众启开层层加封的密匣。
泛黄密令、萧府独属令牌、三次大额汇款票据、杀手供词笔录,一一陈列玉阶之下。
每一件物证摊开,大殿之内便静一分,百官脸色便凝重一分。
最后,凌迟将瑟瑟发抖的王伟带上大殿。
王伟历经追杀恐吓,早已彻底破防,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却清晰无比,当着圣上与满朝文武,全盘托出当年真相。
“启禀陛下!当年镇北王北疆大捷、班师回朝途中,绝非遇伏乱兵,乃是萧太尉暗中授意,命臣等旧部亲兵假意拦路劫杀,实则设死局围杀镇北王!事后再以重金封口,勒令我等永世不得泄密!”
“萧太尉忌惮镇北王兵权太重、刚正不阿,不肯依附党羽,恐阻碍他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故而痛下杀手,构陷王爷‘遇乱殉国’,掩尽天下耳目!”
一字一句,震彻金銮。
满殿死寂。
所有人骇然看向立于文臣之首的萧太尉。
数年德高望重、清贵忠良的太尉贤臣面具,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萧太尉面色终于彻底沉冷,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一介罪卒亡命,受人唆使构陷当朝太尉、污蔑忠良,罪该万死!”
他目光扫过王伟,暗含恐吓,仍试图威压翻盘。
可此刻大势已去。
顾祁轩冷然出声,补上最后一刀:“陛下,萧太尉沿途私遣死士、拦截朝廷人证、意图杀人灭口,随行杀手全部生擒,供词齐全,与王伟所言分毫不差,层层印证,再无半点虚假。”
圣上龙眸骤寒,目光直直落于萧太尉身上:“萧渊,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如山、人证俱在、链路闭环。
萧太尉深耕朝堂数十年,平生精于算计、擅长辩驳,可此刻面对桩桩件件无可抵赖的罪证,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他沉默良久,缓缓抬眼,不再伪装儒雅谦和。
苍老眼底翻涌着半生权欲、野心与不甘,终是低笑一声,声线冰冷苍凉。
“臣……无话可说。”
一句话,彻底认罪。
满殿哗然。
多年蒙蔽圣听、构陷忠良、谋害镇北王、私养死士、结党弄权、草菅人命——桩桩皆是诛九族的重罪。
圣上龙颜大怒,拍案而起:“身居太尉高位,受朕器重、掌天下文衡,竟狼子野心、阴私歹毒至此!枉死忠魂、枉损将士、枉欺朝野!”
“来人!拿下萧渊!撤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彻查所有党羽旧部,从严论处!”
殿前侍卫应声上前,铁锁铿锵作响,当众锁住这位风光半生的当朝太尉。
萧渊临被押走前,蓦然转头,目光穿过百官人群,落在殿外廊下一道素色身影之上。
萧黎一身青衫,静静立在殿门阴影里。
他不知何时已然入宫,默默站在暗处,亲眼看完了整场审判,亲眼看着自己的生父认罪伏法、身败名裂。
父子目光遥遥相撞。
萧渊眼底有恨、有怒、有不甘,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怼。
而萧黎眼底,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他没有躲闪,没有辩驳,静静看着父亲被铁链拖拽而去,从此跌落尘埃、万劫不复。
金銮殿上,圣谕继续落下。
“镇北王忠贞为国、含冤而死,沉冤得雪!即刻恢复名誉爵位,追封忠武王,厚赐抚恤,立祠祀忠!当年枉死将士,尽数平反,家人抚慰!”
一声圣令,洗尽数年污名。
叶南笙立在殿中,听着这迟来的公正,背脊微颤,眼眶倏然通红。
数年漂泊、数年隐忍、血泪满身、步步孤勇。
今日,父王终得清白,忠魂终得安息。
压在她心头多年的千斤巨石,轰然落地。
她缓缓屈膝,深深叩首,声音轻却坚定:“民女,谢陛下圣明。”
尘埃落定,百官退朝。
暮色深沉,宫灯长明。
殿外长阶晚风凛冽。
百官散尽,只剩寥寥几人。
顾祁轩缓步走到她身侧,轻轻驻足,低声温慰:“都结束了。”
叶南笙抬眸,眼底含泪,却笑得安稳释然:“嗯,结束了。”
从此,冤屈得雪,真相大白。
——
宫墙之外,长街清冷。
萧黎独自走出皇宫,步履缓慢,身形单薄。
萧家满门查封、父囚天牢、一朝倾覆,百年清贵门第,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未曾参与阴谋,清白无辜,圣上念其数次暗中通风、大义护正、未曾徇私包庇父罪,特赦其无罪,不株连其身。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无罪,却有愧。
生于萧家,长于萧府,享尽门第荣光,却终究眼睁睁看着一切溃烂崩塌。
晚风拂起他青衣衣摆,他抬头望向远处宫阙,目光穿透层层楼宇,似是望向方才殿中的那道身影。
年少竹马,两小无猜,岁岁相伴。
从前有多赤诚温柔,如今就有多咫尺天涯。
父辈血海横亘中间,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无邪的时光。
远处,叶南笙与顾祁轩并肩走出宫门。
灯火落在两人身上,安稳、坦荡、相得益彰。
萧黎静静伫立街角,遥遥一望,而后缓缓闭上眼。
他轻声自语,一字一句,温柔又苍凉:
“笙笙,不!现在不能再这么叫你了,郡主恭喜你,大仇得报,沉冤终雪。”
“从此山河坦荡,你我山水不相逢,岁岁皆平安。”
语毕,他转身,默然离去,背影彻底融进沉沉夜色。
自此,竹马情断,旧梦封存,余生再不打扰。
而宫门前的灯火长街之上,叶南笙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望向暗处空空的街巷。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有怅然,却再无挣扎。
恩怨已清,是非已断。
前路光明,风雨终晴。
顾祁轩轻轻落在她身侧,低声道:“日后,有我。”
晚风温柔,星河初升。
所有颠沛流离、所有血泪委屈,尽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