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了我走过的道路。
我穿过了我经过的城市。
那道力让我在三分钟内走完了我一下午的路程,来到启程的地方。在最不该回去的一刻,阎王偏偏看到了我的符纸。
我回来了,很不幸,带着纠缠不清的洪荒之念,不知让我多长时间都不得安宁!
文曲星的担忧是否成立?文曲星的堕落,到底有没有必要?!我母亲的消亡,是否真的有不可抗力量!
就像那道拖我拽我的力!
在烦躁中,我回到了我在死地的躯体。我睁开了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身旁跃动着蓝光的石碑。就是它把我拽了回来!我愤愤地想,愤愤不平。
一个陌生的声音让我愣住了,带着略微的颤抖与沙哑。
“王琪?”
我看见那在照片上定格的脸,此刻写满了生动的愧怍。
我即刻明白那是谁。我想起来了文曲星说的:
“如果我没猜错,他此刻应该已知悉了你的位置,就在你旁边。”
“是你!”我叫道。
他在我身旁等候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但我们曾等他更久,在遥不可及的凡间,等了十几年的距离,一直到某个人再也再也等不到了!
我的脑袋不再一团絮麻,而由怨恨塑造为一个功利的机器。
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有责怪那位文曲星,那么责怪的对象就该指向你!
哪怕是为了我妈,我也应该去责怪你!
“母亲呢?”你小心地问,没有长者的从容,却有晚辈的谨慎。
在凡间的时候,我早已想过无数次重逢你,辱骂你,可真正在死地遇到的时候,我却一句骂语都说不出来了。
正好,你给了我一个机会。
“没了!”我高声叫嚷道,随后推开你,迈开双腿,甩开门,朝外面逃去,心中充满了残忍的正义与快感。
“不!王琪,你听我解释!”
我并不乐意回头,低头闷声跑,从楼上到楼下。他肯定是追不上我的,却不料大门口那我与一个人撞上了。
“哎呦,抱歉…”
“没事没事…”
我们朝彼此看去,双双傻眼了,面前站着的是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我们对着彼此傻傻地眨着眼睛。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所以惊愕比你少得多,喜悦则又大得多,像见到一位多年未见的故友。
“你不是在鬼界吗?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我率先问道。
“啊…”他挠着头,“这个啊…我朋友要在这地方才能存活…”
“哦~”我恍然大悟,“小黄是吧?”
“啊对,”他略带疑惑地说,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那么多东西!”
“是因为…你就是我吗?”他对我睁大眼睛。
我大大咧咧地笑道:“很简单,之前我去凡间出差,碰见你了。”我一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好似孪生兄弟般亲密,“在校做得好大事!我以为你会一直呆在凡间那块行侠仗义呢,现在来这是为了…陪她?”
“呸,才不是。”你这么说着,却面红耳赤,目光不好意思地往下瞟,搭在你肩膀上的手也没有打掉。
“她现在在哪呢?”
“大概找到家长了吧。”
“怎么不跟她一块去见家长呢?嗯?”
“我跟她说好了,各自找。”你这么搪塞,侧过头揉了揉眼睛,“石碑让我到这里来,说是有我想见的人。”
我注意到你眼角的泪痕,大概你也知道母亲的事情了。你已经哭过了。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琪!”
我们走得太慢,王复追了过来。我们一起回过头,你的脸色,由淡淡的悲伤,转向震惊,继而是可悲的愤恨;王复惊讶地看着神色不同的我们,一个叫冷漠,一个叫愤恨。
“你们怎么…”
“你就是我的父亲,是吗?!”
王复的脸上写满不知所措。
你没我这般顾虑过多,我看见你肆无忌惮地握紧拳头。
“说!是不是!”你威吓道,全身忽然都变成了红色,分外可怖。
半夜,古镇没有路人,他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街。冷寂持续了几时,而王复仿佛被吓住了,吐不出一句话。
“还是让我来解释吧。我的话,你还是能听进去的吧?”
阎王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他的叹息。面具在空间中辗转而出。
你立刻变回原形,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当然。”
我看到你的变化,很疑惑。我不知道阎王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很快,阎王向你说明了一切,从王复入地府,到天庭遭大难。王复要知道他种下了祸根,你要知道悲剧的来源,而我迟迟未听见自己要听的确切的答案,却将不幸再听了一遍。没有人是开心的,我们始终不发一语。阎王还解释了一下为何会有两个我,原来灵魂进入死地时,会留下一部分待在凡间,剩下的灵魂总是因为记得自己未竟的使命,存在一阵。你没有像别的鬼一样快速消散,与我融合,大抵与我们的遭遇相关。听到这个,王复的脸青了又青,白了又白。
“所以,小陌那儿也有一个小陌?”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你不再双手握拳,而是手插裤袋。
“是的。”阎王回答,而后郑重地说,“很抱歉,没有督促天庭照顾好你们,都是我的失职。如果可以,你能原谅你的父亲吗?”
“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微微地点头,却是转身往后走去。我随你一同,怀揣着大致与你不同的心情。
“王琪!王琪!”王复本能地喊着我们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街上的旗帜在这叫声中无声地颤抖着。王复本能地想去追赶,追赶自己的儿子,追赶那枕日思夜想的梦。然而,地面突然上抬,升起一堵灰色的墙,绝望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你动用的神力。
“不要追了。”你说,突然猛烈地咳嗽。
“怎么了?”我关心地问。
“我刚刚了却了一桩挂念,力量减弱了…咳!”你还在咳,咳完了,对我勉强一笑,“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并入你的灵魂,我还要保持我独立的人格。”
“还好,我还有一桩挂念帮我续命。”
“什么?”
“切,我还以为你会抢答呢。”他翻个白眼。
“哦,我知道了。”
我们肩并肩走着,神情慢慢落寞了,跟这条无人的街道是一个光景,也跟黑墙背后一个道理。我们都不说话,就像彼此不相识的哑巴,一直到我问起:“所以王琪,你原谅他了吗?”
我的名字从嘴巴里脱出,有种奇妙的感觉。
“啊,算吧。”你是这么说,语气却像“算了吧”。
“So?Why?”
你知道我的问题是两方面的,我的问题,这时像你的回答一样隐晦。
你看向我:“这件事情你越深究,就越感觉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与缘由。”
“那个家伙,是为了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他只是蠢。”你说着说着,突然向前方大骂起来,“tm的他只是蠢!……”
你的心里还有满腔怨恨。
“也好,帮老子续命了。”你冷静下来,“至于为什么我还要走…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是吗?”我怀疑地问道。
墙后面有依稀的哭泣,有难见的男人的眼泪。
你我对视一眼,我看清你冷漠外表下的不安,你看见我动摇的麻木的表情。
“好吧,你猜对了。我们果然是一样…很像的。”你叹了口气,相当于承认了有残忍的心理在行动里头…
就跟我一样。
我们肩并肩走着,灯是晦暗的,看不清前方灰色的路,前进时所能做的,不过是相信前路是平整的。我们没必要回头,去看那堵一无所有的墙。第二天之前,若阎王那般的神祗自然会把那堵墙拆掉的,只不过,若我们这般的凡人,是总会当它存在的。
我没有告诉你我们母亲的消亡也许是神明的失误。
没有必要说,不是吗?
“但你总得去看看小陌,现在。”我说。
你点了点头。
我们似乎走了很久,在暗去的古镇,灯随着我们的离开关闭,我们好像看完了一场好戏的落幕。
进了白门,到石碑了。“能查到吗?”我问,“这东西不是靠抽灵魂检索的吗?”我一边说,一边翻阅着手上的《死地须知》。
我母亲生下了我,有血缘关系,有一些相关灵魂,故而是查得到——这很好猜。但小陌和你呢?
“试试呗。”
一阵蓝光跳动,而后是“1437,45”的数字标识。
“看,我不错吧!看来,我和她真是天生一对,天命所归!”你立刻拉着我,往白门而去,骄傲地喊了一声,“1437!”
请记住你现在骄狂的样子,因为一会儿你到了她家门外,便噤若寒蝉、徘徊不定了。她家里面,完全是稀奇、热闹的景象。
“哟,怎么不进去啊。”你甚至连窗户都不敢偷瞄。
“要不你帮我进去见见家长…?”
“呃…”
我们都不习惯他人的热闹。世上的生命,分到的阳光不能平等。
我们只能远远地徘徊在窗前,希望小陌能看到。窗口里,能依稀看出,一个女孩讷讷,一个女孩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