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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文曲星

还阳之路

我找不到你们了,干脆,就想回家看看;不为什么,就想看看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想,我的家乡跟我应该也有一条若即若离相连的线。这个时候,我害怕我被阎王突然召回,但也仅仅只是害怕被迫终止。

  我当时不知道我传出的消息是最低级的,被积压在案卷之下,阎王又忙,根本没空处理;如果是高级的信息,是直接怼在他脸上的,他一下子便会行动起来。

  我走啊走,或者说游啊游,城市有属于自己的上升气流;我就像一只乌鸦,有着属于自己的翱翔,有着属于自己的无价的窝,这个时候,也可以或冷眼、或慈悲地看着人奔忙。毕竟,我已经参与不了了。

  什么时候走到啊?

  日头落得低低的哦,越来越低,低到城市里只有我拥有它的视线,哪怕是高楼里的人,也无法赢得它的注目。

  我似乎是头一次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路好长好长,显示在蓝色的路牌上,是抽象的数字,让人不知道有多长,这条路是我回家的路。

  走啊走,大概半夜,途经一处道观还是庙宇,我突然撞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我很快便听到了扔过来的念头:

  “哈哈,好久不见新人过来喽!”

  一个白发老头在屋顶上摇着扇子,乐呵呵地看着我的方向。

  我很费劲地挤字:“你…是…?”

  他灵巧地站起来,略微鞠了一躬:“我是文曲星,十几年前被天庭贬谪到此地。”

  我很仔细地端详着他,却看不见半分文曲星的影子。他很胖,红光满面,肥得流油,脸上一堆油汗。

  他是文曲星?

  我怀疑,而他只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估计当成了神仙,于是一挥袖子,便把我的意识带入地下去。我穿过松软的土地,这辈子我从未与土地这般贴近。劳动人民的手,我这时也羞愧我未曾握过。

  我来到一处地方,意识充溢各处,这里貌似是他的家。灯一开,室内的陈设便亮瞎了我的狗眼。却见这宽敞的空间应有尽有,众多的木桌木椅木屏风,用的木料我只知名贵,不知其名,卧室的大柜子还刷着鲜亮的漆,画着一只威武的麒麟;鱼缸占据了一面大电视机的大小,色彩斑斓的鱼在绿草中嬉戏,而小小的笔墨纸砚呆在挤满零食与遥控器的桌上,很另类;现代化的吊灯刻意用木框围住,古色古香,照耀着地上柔软的毛皮地毯铺开一路棕。

  “怎么样,我布置的还算不错吧?”文曲星很骄傲地说。

  我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方面,我感觉这很可耻;可一方面,我又不能仅从他的家居判断他的道德。

  而文曲星仍然洋洋自得:“这里没什么东西是便宜的…”他顺手抓了把干面包虫,丢入鱼缸,里面的鱼一个个生龙活虎,珠圆玉润,似乎比他还胖。

  他真的是文曲星吗?我甚至更愿意相信他是二师兄、猪八戒、悟能以及天上的天蓬元帅。不过趁在他位于的当晚,我还是耐住性子,寻找了证明他身份的蛛丝马迹,倒在他满是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些照片。照片里他倒是清瘦清瘦、仙风道骨的,还是两年前拍的。岁月是把杀猪刀。

  “你在这一带是干什么的?”我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竭力不表露我的愤怒。

  他貌似觉察出了我的不满,笑着道:“香火输送。”

  “那惩恶扬善、惩奸除恶呢?”

  “早已无人去做了。”他摆摆手,随意的看着鱼缸,一脸的心安理得满不在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这地方布置得怎么样?”

  我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在家里摆满了东西,那么你所要维护的公平、正义该摆在哪里呢?!”

  等我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竟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

  他呢就摆摆手:“你不懂,新手,我们地方官现在就得这样办。你要是乐于奉献,可能就被干掉了。”

  “对了,刚刚我看了,你的气很是散乱,这可不好,就让我教导教导你…不过在这之前,我先看看你的原形是什么样吧。”

  就仿佛被弯曲折叠,我的意识猛地一缩。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便重获了自己的身体。

  我的表情仍是不满的,可文曲星却在见到我的一刻瞪大眼睛,表情变得惊恐与难以置信:

  “你是王琪!…你怎么…死了?”

  “你认得我?”我眉毛一抬。

  “你的父亲,是不是叫王复?”

  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的脸拧巴成了苦瓜,越加愧恨无极,佝偻着腰的样子,像是毕恭毕敬,又像是卑躬屈膝。

  “王琪…我…你知道你的父亲现在在哪里吗?”装潢的灯很亮,但他脸上分明略过一层阴影。

  我的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但还是看回来:“哪里?”

  “你的父亲王复,就在地下,就在死地。如果我没猜错,他此刻应该已知悉了你的位置,就在你旁边。”

  我愣了好久,百感交集。似乎有种渴望名为血缘,在我内心蠢蠢欲动:只要回去,就能见到他了。可我用嫉恨把它压了下去。

  他撑起一个勉强的笑:“你会想见到你父亲吧?”

  “不想。”我冷冷地回答。我的内心硬了起来,因为我想到了我妈。若不是我父亲远走高飞,她又怎会…

  水缸里的鱼游来游去,成群结队。充氧器冒着气泡,发出咕噜噜空洞的声音。文曲星的视线紧张地在鱼群里挪来挪去,而我脑中的问题开始随着气泡浮现:“你怎么认识他的?还有,我的名字你又是如何知晓,甚至看起来,你对我很是熟悉?为什么呢?”

  他脚趾抓地的窘迫再也藏不住了,哭丧着张脸喊道:“因为…我是你的守护神啊!”

  他滔滔不绝、哆哆嗦嗦地给我讲了好长一段故事,讲到父亲入死地,讲到文曲星下放,讲到天罚之战,讲到…

  我不知道他是我的守护神。

  我不知道我竟是他塑造的理想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