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几年了?”悟空问道。
“自你找我,第十年。”“九年。”“两年吧。”妖怪们说,他们在蓬莱仙山之上。
时间这么快?“走吧!”悟空未曾多想,抬起手臂,“向天庭,进发!”
两百余人的妖怪联军闻风而动,法力高的腾云驾雾,法力低的变化为各种鸟儿。浩浩荡荡,他们向天上飞去。天上,一片阴云,时而雷声响彻。
黄风大圣停留在高山上,一根根黄色的毛发带上高山的积雪,没有月光的映照也清晰可辨。“黄风!”悟空唤道。他乖顺地点点头,向身后怒吼了一声,随即腾空而起,眼泪化为空中的几点冰晶。
他们向天庭飞去。也就是这时候起,悟空的视角开始不断转换,时而像一个旁观者目视天庭,时而作一个领导者率军奔天,又有时旁观者与领导者的两种画面叠在一块,像带着个放映画面的眼镜…
二〇一二年,天罚之战。
凌霄宝殿,众多法力高强的大神围坐一堂,气沉丹田,要以沙漏之力,扭转倾颓的地磁场。
天不顾一切地进攻,撕裂苍穹,晶莹的碎屑掉落如雨点。月光艰难地从上面透下来,带着血,好像血月。五彩石颤动着,在两个巨大的红字下。那两个红字,写着“天罚”。
千位天庭神仙严阵以待,百位灵山神佛自发助战。
一通鼓毕,百道光束拔地而起,彼此融合,扎入到那红色的庞然大物中搅动起来。
鸣金,大部分试探兵力都撤回来,于空中待命。
指挥官李靖一声令下,于是鼓声猛烈响起,这次上升的光束,有一千。
然而这时,一道道红色光束从天上降下,如同一把太阳伞裂开了缝,渗出日光。两光相撞,红光一下变为粘稠的流体,将他们紧紧黏住,一时竟让他们动弹不得。
一个个液滴凭空挂满苍穹,这种状况还从未有过。
天真的动真格了。
那么,第一张底牌,出动吧。
天庭忽然刮起了大风,原本稳固的云地忽然波涛汹涌。随着一声惊人的大吼,一双硕大的、琥珀色的眼睛占据了半个天空。
“饕餮!”
饕餮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吼叫,硕大的手掌挥来,试图把天接下,却只撕了一小撮。他哼一声,转而用嘴去咬,血盆大口,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天这才不敢怠慢,调集全身,像蝠鲼一样扑了上去。
他们虽然被固定住了,但仍然能听见饕餮在不断地低吼,像被惹怒的猛兽,两只发红的眼睛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又时而传出金属般铿锵的撞击声。他们能感受到两只庞然大物在碰撞,激荡起一阵阵狂风,让液滴横飞,让云地像风暴中的海面般晃动。房屋像海中的船,上上下下跳起了舞。凌霄宝殿就屹立在那边。一条巨大的尾巴从苍穹之上挥过。
就在打斗的当儿,哪吒吐出大片三味真火,为神仙解冻。光们不怕火。
这时,光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一根金色的法则之柱从凌霄宝殿冉冉升起。
他们已取得第一阶段的胜利…
凡间,通向天庭之地,大海上已涌起风暴,孤岛里有一个灯塔,萎靡地把惨淡的光透出来。大浪拍打礁石,像敲响了丧钟。
天庭在天上,在凡间的高处,相隔二者的不只是高度,更是空间。从某种意义上,天庭在另一个地方,与凡间接壤的不过是条小缝。进了那条小缝,才能到达传说中那玄幻的世界,由人类精神之力创造与灌溉的沃土…沃土已满目疮痍。
判断小缝位置的方式很简单,找到凝滞的云即可。今昔不同往日,小缝已有扩大的趋势,天庭无暇看管。
妖怪们彼此讲着小话,正在路途中。远处,云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是…”
是坠落的饕餮,他正发出一阵的呜鸣,就像海中坠落的鲸。它的体型只如高楼一般大了。悟空不禁看向天上,那一片凝滞、暗沉沉的云海,这阴云仿佛也到了妖怪脸上去。
“这么高,他会受伤的。”不知变成啥鸟的白骨精说,她停下了整理自己那一头角质蛋白的动作。白娘子和葫芦娃点头应和,金角银角脸上像蒙上了一层霜。
“我去救他,一个人就好。”黄风说着,就化为一股黄风。
一时间,海上的风也都汇向了他。
“好大风。”悟空说。“是大风。”牛魔王说。妖怪们在风中稳住身形。白骨精差点被风吹跑,青牛抓住了她。
几个妖怪提出离开,头也不回地走了,悟空不拦,众妖沉默,黑熊精低声骂了几句,突然像呛到风一样剧烈咳嗽起来。
云下到了。他们化为原形或习惯的人形,在变出来的小平台上等待,不知为何都一声不吭。他们怕开了话匣,倒不干净,就成了遗憾。猴哥把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点过,要把他们都记住。他的心中一阵伤感,此番战斗下来,不知还有几人能够存活!
这时,他的视线跟牛魔王对上。牛魔王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走上来,把手放到他的肩头:“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守护身后的世界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放开点,来这的妖怪都无惧牺牲。”
“若死亡呼唤,我们回应便是。”
牛魔王说着,缓缓拆下自己的鼻环,朝下面丟去。鼻环在空中翻动,上面有或明或暗的血,风就像吹哨子般吹出破空声。
风没有吹散他的话语,反而把它传至远方。青牛低下头去:“我不知我是否会胆怯,但横着是一刀,竖着是一刀。等死亡来,我再恐惧吧!”
黑熊精对悟空道:“是啊,大丈夫何作儿女态?我们若死,便化为数不清的原子,去亲吻脚下的大地!”他忽然举起右拳,高喊道,“他娘天要我们死,我们便让祂去死!”一时间妖群呐喊不绝,连那玩偶服的工作人员都欢呼雀跃。悟空看见,或多或少的坚定屹立在了他们眼中…在这漆黑寒冷的高空里,分外温暖明亮…
天庭,玉帝负手望向天空,光在穿梭,战况焦灼。一束光被打落下来,一束光又重新升起,几尊大神以神力保驾护航。有些光落下来,就再也升不上去了,玉帝用沙漏把他们送至凡间,并抽走了他们大部分的法力。若此战胜,他们便在凡间历练;若此战败,他相信他们能在灾难时成为别人的光。
一点晶莹的碎屑落在他的脚边,长时间的凝视红色不觉让他的眼睛疲劳,但他的精神依然高度专注。又是一束坠落的光,他用手指向那儿,闭上眼道:“把他送走吧。”可再睁眼一看,那光依然存在,挡在他们中间的哪吒却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笑着拍打沙漏道:“伙计,你也老了啊!我在指代什么,你也不甚清楚了啊!”他一边笑着,一边又改正了错误,幸好眼下一人之力很难影响整个战局——当然,玉帝除外,他有沙漏——不过指挥官李靖没让他上,他就不能上。事实上,形势也远非万急,只是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按照惯例,天本该识相地退却,为何还在不顾一切的推进?
咚!正在这时,整个天庭传荡开一阵旷远的回响。那一刻,玉帝惊讶而又错愕地转过身来,一种可怕的宿命镬住了他的心脏。远处,巨人般的南天门剧烈地晃动着,如同一个摇摆的编钟,荡开许久未曾揩拭的尘埃,洒下一摞摞瀑布般的银白。那残破的不祥之音,正来自空虚的南天门。
天,要涌进来了…
“要我们上了!”悟空高喊道。
同一时间,黄风大圣唤起大风,他们如激流般冲出云絮,与唐僧率领的散仙军会师。来不及叙旧,他们向上看去,金色的法阵已布满天空,就好像世界上最大的蛛网,它的正中央正浸在穹顶的红色中,兜住下陷的红,缠住一点橙色的光。蛛网上有飞着的神,有穿梭的黄。天还在逼近,剑指神石。晶莹的裂纹横亘半个天空,好像是一道从地狱嵌来的深渊。
“通!”一声巨响,南天门整个倒下,巨大的力量激起云雾飞扬,而后是一片死寂。但谁都知道,云雾那头是强敌!
少顷,大片的红色从云雾中扑涌而来,如奔涌的岩浆,撞开一道道透明的障壁,炸出尖锐的爆裂与纷飞的碎响。
几幢房屋呻吟着、震颤着,它若无其事,转而扭身向五彩石腾去。
但神妖联军已然就绪,一声令下,悟空、牛魔王、黄风等突入敌阵,而唐僧、黑熊精、金角银角等原地铸就全场城池。
第二战场激斗开始了…
“他们的打算是玉帝?!”
但悟空不在前线,前线的只是他的分身。
面前是阔别已久、神情严肃的晴天,或者说青雀。他确认这就是他,因为他的火眼金睛从来人身上看见了:那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跟以前一样,他看见的“人”有着五官,却奇形怪状;他有五指,可一个手掌上却有两根大拇指。第一次见晴天,他就看见这种样子,然而他看“天”时,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为什么?他们不都是“天”吗?火眼金睛不该看到一样的东西吗?莫非有一个天是真的,而有一个天是假的?
不,他不该想这么多。他抛弃杂念直起身,晴天匆忙地说:“很抱歉,我最近一直受到监视,现在才与你们并肩作战。请相信我!”
悟空点头:“好,我信你。”
晴天也点头,用他青色的翅膀比划着:“情况危急,来不及等到玉帝的许可…接下来,我们要撒一个弥天大谎!”
战况僵持不下时,一根金色之柱,从苍穹上探出。它有一座楼般高大,耀眼的金色盖过了层层叠叠的红。上天降下了毁灭的法则,用极其虚伪的金色。
“天罚!”这两个字跳入玉帝的脑中,原来如此拼命的进攻是为了掩护。他看着沙漏,感到全身涌过一股力量。他一跺脚,飞向天空。规则要触碰到才能抹除。
“为陛下开路!”李靖高呼。
“为陛下引路!”光的呼唤此起彼伏。
庞大的天罚自上而下,划开一阵阵强风,指向地球的心魄。威武的玉帝自下而上,高举流光溢彩,飞向泯灭苍生的天罚,光辉在他周身环绕,助他排开腥红的海。他快,他的眼前只剩金色。苍茫的苍茫中,只剩下他与天罚的对决。
此时,沙漏蓄能完毕,准备释放。他对它微笑一下,像对多年的战友。刮来的热风吹散了皇冠的十二旒,使眼前景象愈发清楚——那是虚伪的光明,一轮带来黑暗的沉没的太阳,但它淹没不了求生者的火光,也断不了文明与希望的盛况!
“让这法则…失去效力吧!”
沙漏光芒大动,俄而触碰到了那道金柱,然而…
金柱安然无恙,玉帝被狠狠地撞开了。他的眼中闪过不可思议与惊慌失措。
“为…为什么…?”
光柱在此刻炸开,放出千层硝烟与万道光束,爆炸之声震穿他的耳膜。他危在旦夕,可他第一个念头是:保护神石。
一念很快,沙漏听命,沙粒下坠如流彩。玉帝本能地把它死死护住,为它抗住爆炸,纵使它早已为法则所保护。但下一刻,眼前风云变幻,一股股强光骤然湮灭,重力消失,灼热散尽,顿时,面前只剩下一片暗淡,一片虚无,以及凝固的点点星光,周遭的声音除了经历巨响的耳鸣,只剩下沙漏在流淌。
他来到了银河的脚下,至此恒久地漂泊。
银河底部未封冻处,是他待的地方,空寂无依,没有辰星可以触碰。
悟空代替了他,以不坏之躯抵抗爆炸。他成为计划中最大的谎。他的手里有一个沙漏,是真的沙漏,玉帝手中的不过是电话。所谓天罚不过一野蛮的武器,他相信他能扛住。
可忽然,一切都消失了,成为黑色。他的眼前出现一个笑着的人。“悟空。”他亲切地唤道。
“你是何人?这是在何处?”
悟空环顾四周,一惊,身后满了他曾经的战友,牛魔王、黄风、黑熊精…目光中,分明满是目送。
“你貌似什么都忘了啊。”那人摸着胡须,神神秘秘,悟空的火眼金睛竟一时看不透彻,“你现在得走了,从过去,回到现在。”
“什么意思?”悟空不解地问。
“如果我说,天使的光爆呢?怎样,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他早已假扮玉帝约十年,他被天使的光爆震晕了。形势岌岌可危,那所谓的天对五彩石发射了导弹。若再不醒来,去挡住导弹的,便是真的玉帝。
当务之急,真的是从过去奔向现在。
战友的手依次在他肩头拍过,他的眼中有一时间失去焦准。他感激地说:“只是还不知贵人姓名…”
“猜不出吗?”贵人和蔼地笑着。
悟空猜到了。
原来,真正的天是这般和蔼。
一股怪力将他往后推去,周围的黑暗一瞬成为耀眼的光。
他以为他的眼会如往常般刺痛,却忽然发现:
他重又拥有了火眼金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