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冢的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忘川渡的灰雾。洞内并非想象中阴森的墓穴,反而是一条铺满发光苔藓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无数琉璃盏,盏中封存着各色残魂,有执念未消的修士,有含冤而死的凡人,魂火在盏中明明灭灭,如同星河倒悬。
“苏姐姐的‘净魂草’……应该就在尽头。”白璃指尖拂过石壁,魂火触及苔藓,竟泛起淡金色的涟漪——这是苏挽月香道中“安魂香”的气息。她从香囊中取出半块“雪中春信”的香饼,碾碎撒在苔藓上,霎时间,整条甬道飘起清冽的梅香,那些躁动的残魂竟渐渐平静下来,琉璃盏中的魂火也变得温顺。
淡墨握着她的手,掌心的琉璃火与她的魂火交叠,照亮前方:“小心,这香虽能安抚残魂,却也会引来‘食魂蚁’。”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隆起数个土包,细密的黑蚁从裂缝中涌出,复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红光,直扑二人脚踝。
“是‘蚀魂蚁’!”白璃迅速从药囊抓出一把“驱虫砂”扬出,砂粒落地化作金粉,所到之处蚁群如遭火焚,发出刺耳的嘶鸣。淡墨则并指为剑,琉璃火凝成细长的火线,将漏网的蚁群烧成灰烬。然而,蚁群退去后,甬道深处却传来一阵低沉的吟唱,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诵经,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咒语。
“是残烬阁的‘招魂幡’!”淡墨脸色骤变,拉着白璃闪至石壁凹陷处。只见甬道尽头出现一扇青铜巨门,门上刻着茶花与锁链的图腾,门楣悬着一面黑色幡旗,幡上用血写着“万魂归位”四字。随着吟唱声加剧,幡旗无风自动,从中伸出无数条血红色的丝线,丝线末端系着细小的魂火,正是之前在忘川渡见过的纸船残魂。
“他们在强行抽取残魂炼制‘万魂丹’!”白璃认出那血色丝线——与残烬阁主上手中的茶花印同源,“苏姐姐的净魂草,恐怕就在门后,但强行破门会惊动所有残魂!”
淡墨凝视着青铜门,心口的封魂印突然灼痛起来。他想起苏挽月笔记中的一句话:“魂冢之钥,不在器,在心。”他深吸一口气,松开白璃的手,缓步走向青铜门。血色丝线感应到他的魂火,如毒蛇般朝他缠绕而来,却在触及他衣角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那是苏挽月留在他魂核深处的“守心印”。
“哥哥,你看清楚了。”淡墨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他掌心琉璃火暴涨,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画面:百年前,苏挽月将净魂草的种子埋入魂冢深处,同时布下“心锁阵”,唯有持“守心印”之人,才能唤醒种子。画面最后,苏挽月的身影渐渐透明,她对着虚空微笑:“阿墨,若有一日你能守住本心,这草便是你的解药。”
青铜门上的茶花图腾突然裂开,露出一道缝隙,门后传来清脆的草叶舒展声。淡墨伸手推开大门,一股浓郁的生机扑面而来——门内竟是一片小小的药圃,中央生长着一株通体碧绿的三叶草,叶片上流转着金色纹路,正是“净魂草”。然而,药圃四周环绕着十二尊石俑,每尊石俑胸口都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上缠着与淡墨相同的茶花烙印!
“是‘魂俑卫’!”白璃认出这些石俑——苏挽月笔记中记载过,残烬阁用叛徒魂核炼制的傀儡,只会听令于主上。为首的石俑突然转头,空洞的眼眶中射出红光,锁定了淡墨:“守心印持有者……杀!”
十二尊石俑同时暴起,动作整齐划一,拳风裹挟着魂火砸向淡墨。白璃急中生智,将“忆梦香”的青烟弹向药圃,青烟触及净魂草,草叶瞬间疯长,藤蔓如灵蛇般缠向石俑。淡墨则趁机冲向药圃,琉璃刃划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净魂草前画出苏挽月传授的“安魂符”。
“以吾之血,引汝之灵,净魂化厄,守心不移!”
鲜血滴落的瞬间,净魂草爆发出耀眼的金光,藤蔓上的尖刺化作柔软的触须,轻轻包裹住淡墨的伤口。与此同时,石俑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它们胸口的茶花烙印竟开始褪色——净魂草的气息正在净化魂核中的茶魔残念!
“阿璃,帮我护法!”淡墨盘膝坐于药圃前,将净魂草连根拔起,按在自己心口。金光与暗红的封魂印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他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牙坚持:“这草能彻底净化蛊虫,但过程会引动魂核旧伤……”
白璃眼眶发红,将“溯魂灯”放在他身侧,灯芯的幽蓝火焰与净魂草的金光交相辉映。她从香囊中取出所有疗伤的香药,却见淡墨摆了摆手:“别浪费,我撑得住。倒是你,小心门外……”
话音未落,青铜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骨笛声。白璃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残烬阁主上站在忘川渡的万魂舟上,手中握着一枚漆黑的茶花印,印中蜷缩着那条茶虫母虫。他脚下踩着数十个锁魂卫的尸体,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弟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净魂草的气息,比万魂丹更能滋养母虫……”
白璃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却见淡墨心口的净魂草竟被暗红纹路缠绕——封魂印的裂纹中,钻出无数细小的茶虫,正疯狂啃噬着金光!
“阿璃……快走……”淡墨的声音虚弱下来,琉璃色的眸子逐渐黯淡,“主上他用‘万魂舟’隔空催动了引魂蛊……净魂草……快被污染了……”
白璃扑过去按住他心口,魂火触到茶虫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再次涌入脑海:百年前,苏挽月在魂冢布下最后一重防线,将净魂草与“往生引”的香方藏在药圃深处,同时留下一句预言——“当血月照魂冢,钥匙将开启真正的门”。
她猛地抬头望向洞顶,只见甬道顶部的琉璃盏不知何时汇聚成一轮圆月,月光竟是诡异的血红色!
“血月……预言应验了……”白璃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净魂草的叶片上,金光与血色交融,竟化作一道光幕,将茶虫尽数弹开,“淡墨,相信我!”
她转身冲向青铜门,从怀中掏出那片南海墟的花瓣——背面的小字在血月下清晰可见:“南海墟,锁往生引者魂,启茶魔真身门”。她将花瓣按在门楣的茶花图腾上,图腾竟如活物般蠕动,缓缓移开,露出门后隐藏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上画着复杂的香阵图,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以魂为引,以香为桥,血月为钥,往生为门”。
“往生引的香阵……”白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将帛书展开,按照图中所示,将“忆梦香”“雪中春信”“破咒散”的香粉混合,撒在血月映照的光斑上。霎时间,整座魂冢震动起来,药圃中的净魂草化作点点金光,融入香阵之中。
淡墨心口的茶虫发出凄厉的尖叫,暗红纹路寸寸断裂,封魂印的金光重新占据上风。他猛地睁开眼,琉璃色眸子恢复清明,掌心琉璃火暴涨,将剩余的茶虫烧成灰烬:“阿璃,香阵启动了!”
青铜门外,残烬阁主上脸色剧变,他手中的茶花印突然炸裂,母虫发出绝望的嘶吼:“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往生引’的真正用法!”
白璃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因为你忘了,苏姐姐的香道,从来不是杀人技,而是‘渡’——渡魂,渡己,渡过往生。”
香阵的光芒穿透青铜门,化作一道光桥,连接忘川渡与魂冢。万魂舟上的残魂被光桥吸引,纷纷脱离主上的控制,朝着魂冢飞来。主上怒吼着催动手中黑印,试图摧毁光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那是苏挽月留在香阵中的“守心咒”。
“淡墨,走!”白璃抓住他的手,跃入光桥。身后,魂冢的石门轰然关闭,将残烬阁主上的咆哮隔绝在外。光桥的另一端,是南海墟的方向,那里有苏挽月留下的最后一句留言:“往生引者,非渡他人,乃渡己心。”
血月渐渐隐去,忘川渡的灰雾中,万魂舟缓缓沉没。而光桥之上,白璃与淡墨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回归安宁的残魂,他们的前方,是等待终结的百年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