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拓回来的车刚停稳,细狗就从廊下窜了出来。

“拓子哥——”

“猜叔呢?”

“茶室。”
但拓走进茶室的时候,猜叔正在看一封信。
他把信封放下,看着但拓。
但拓站在门口,浅蓝色的衬衫上蹭了好几道泥印,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

说。
但拓把在林场看到的东西一条一条说了一遍。
外面的哨卡三个,每个哨卡两个人,配步枪和对讲机。
里面的武装人员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间,轮班制,夜里比白天松懈。
关押的位置在林场最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兰波也在
猜叔端着茶杯,没有喝。

毛攀没死。
猜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打死了一个孩子。麻牛镇的。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里面的人不少。真要动武力,陈会长那边得出人。
猜叔把茶杯放下,看着桌面上那封信。

你见到陈会长的人了吗。

见到了。带路的是当地的一个木材贩子,陈会长的人也被控制了。
猜叔点了点头。
但拓站在桌前,把毛攀的佛牌放在桌上

去换身衣服。晚上你跟我去象龙商会。

嗯。
猜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静姝在账房。
但拓站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赵静姝不在账房。
她从账房出来,去找但拓,没找到,车棚也没有。
她就回了房间,踩着软底的拖鞋走过廊下,推门进去,然后停住了。
但拓在她房间里。
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额前几缕碎发贴着眉骨,水珠沿着发尾慢慢滑下来,滴在肩头的旧T恤上。
他一手拿着干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在晾衣服。
她的衣服。那件奶白色的短袖,被他洗了,挂在窗边的衣架上
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洼。
赵静姝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但拓把衣架挂稳了,转过身来,看见她,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他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刚洗过澡,身上是热的,皂香混着水汽的味道把她笼住了。
赵静姝伸出手,从毛巾底下穿过去,环住他的腰。

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刚洗过的皮肤微微发烫,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我好担心。
但拓的毛巾停在半空。

从你出门就开始担心。一整天,账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手落下来,覆在她后脑勺上。

我怕你冲动。我怕你看到沈星受伤,忍不住。我怕你被他们认出来。我怕你——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

我怕你受伤。
但拓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着,没有哭,但比哭更让他心里发紧。

我没有冲动。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担心的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冲动。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拓子哥。你每次说“不会冲动”,其实已经在忍了。你忍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的下巴会绷紧,你的手指会蜷起来,你的呼吸会变慢。你今天忍了多少次。
但拓没有说话。

沈星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忍了。毛攀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忍了。你看他打死那个孩子的时候——

我没看见他打死。

你要是看见了呢。
他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停住了。
赵静姝踮起脚,吻了吻他的眉心。

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侧那根细细的青筋。

下次,不管去哪里,都要回来。

……好。
象龙商会在大曲林中心,一栋三层的法式殖民风格建筑,外墙刷成米黄色,百叶窗是墨绿色的,门廊的廊柱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猜叔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
赵静姝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会长在二楼会客厅等他们。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面前的茶案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汤已经沏好了,热气袅袅。

陈会长。

猜叔。
猜叔在他对面坐下。
赵静姝站在猜叔身后,把牛皮纸信封放在猜叔手边。
陈会长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陈会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林场的事。
陈会长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你的林场,是政府打掉的。

政府为什么打你的林场?因为你林场里藏了不该藏的人,走了不该走的货。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陈会长放下茶杯。

猜叔,你今天来,是替谁说话。

替我自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的林场位置特殊,正好卡在政府划定的缓冲区上。内战打了好几年,政府一直想找一个理由,把那条线往北推。你的林场,就是那个理由。
他看着陈会长。

能打下林场,不是因为你的兵力不够,是因为政府要用你的林场来平定这次内战。
陈会长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收紧。

你失了林场,是政府的意思。。
赵静姝站在猜叔身后,垂着眼,姿态乖巧。
但她听见猜叔的每一个字——他在把一件“坏”的事,说成“对”的事。
不是狡辩,是重构。
他让陈会长看到的不只是失去的林场,而是失去以后还能拿什么。
陈会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茶案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猜叔,你这个人,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
猜叔没有接话。

林场的事,我可以听你的。但我有条件。

你说。

你的人,帮我把林场拿回来。拿回来之后,林场的木材生意,你占一成。
猜叔端着茶杯,没有喝。

两成。
陈会长看着他。

我的人帮你打,帮你谈,帮你把后面的路铺平。两成,不多。
陈会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天出兵。你的人带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