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赵静姝在账房对账,这个月的。
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正常的那种动静,是有人在跑,跑得很急,鞋底砸在石板地上,啪啪啪的,像要把地砖踩碎。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是细狗。
细狗一个人跑回来的。
他身上全是泥,半条裤腿湿透了,膝盖那里撕了一个大口子,露出擦破皮的肉。
他的脸上也是泥,混着汗,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他跑进院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星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赵静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出账房。
猜叔从茶室出来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细狗。
他的表情很平,但赵静姝看见他握着串珠的手,指节泛白。
但拓从车棚那边跑过来,跑得比赵静姝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他冲到细狗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但拓沈星呢。
细狗喘得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但拓细狗!沈星呢!
细狗貘……貘死了。
但拓的脸色变了。
细狗貘死在半路上。
赵静姝站在廊下,手指攥紧了门框。
细狗沈星非要把它送进去。
但拓的手在发抖。赵静姝看见了。
他的手指攥着细狗的肩膀,指节泛白,整个小臂都在微微颤动。
但拓然后呢。
细狗然后他出不来了。封锁区那边打仗打赢了,拿下了一个林场,那个过江龙,也死咯
但拓松开了细狗的肩膀。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外走。
赵静姝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要开车,去封锁区,把沈星救出来。
一个人。
赵静姝喊了一声。
赵静姝但拓。
他没有停。赵静姝追上去了。
猜叔从廊下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他挡在但拓面前。
但拓没有停,他绕开猜叔继续走。
猜叔伸手拦他,他把猜叔的手拨开了。
但拓猜叔!里面危险的很!
猜叔冷静一点
但拓沈星咱们不救吗!
猜叔要救也不能现在就去啊,你等我想想!
但拓我要救他出来!
猜叔冷静点,现在去就是送死啊
猜叔打了他一巴掌。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象征性的打。
是结结实实的,手掌抡圆了,扇在但拓头上。
那声响在院子里炸开,惊得厨房阿姨从窗口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但拓的脸偏向一边,半边脸迅速泛红。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赵静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住但拓的手腕。
赵静姝你跟我来。
她把他拉到后面。
他没有挣开,但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静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没见过。
不是怕,是急
是那种烧干了的、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的急。
赵静姝你听着。你去了,能做什么。
但拓把他带出来。
赵静姝你怎么带。你有多少人。你有多少枪。
但拓没有说话。
赵静姝封锁区在打仗。你一个人进去,是送死。你死了,沈星更出不来。
但拓那怎么办。你让我在这里等。
他的声音哑了。
但拓我等不了。
赵静姝看着他。
她踮起脚,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压着他的嘴唇,不重,但很坚定。
她感觉到他的僵硬。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像是要推开,又像是怕松开。
她贴着他的唇,极轻地说了一句。
赵静姝再闹,谁也救不出来。
然后她退开了。
但拓站在原地。他的眼眶红着。
赵静姝看着他,等着。
但拓……我等。
赵静姝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但手指慢慢收紧了,把她的手掌包进掌心。
猜叔看着他们身影消失,转向细狗。
猜叔把你路上看到的事,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细狗好。
猜叔转身走进茶室。
细狗跟上去,
赵静姝还站在廊下,握着但拓的手。
他的手指还在抖,比她上次在廊下吻他时抖得更厉害。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闭上眼,感受那颤抖
赵静姝猜叔会想办法。他一定有办法。
但拓……嗯。
她听见他说。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气音。
窗外没有雨,达班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铅。
赵静姝松开但拓的手,去拿了药箱,走进茶室。
达班搬货什么的,就算路上遇到些什么人,起争执也是会受伤的
所以药箱算是齐全
猜叔坐在茶案后面,细狗在他对面,正在说。
她在细狗身边坐下,把细狗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
赵静姝拉过细狗的手,帮他处理伤口
赵静姝阿舅,你这两天也要好好休息啊
细狗累惨我了跑回来
但拓还站在廊下。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远处那辆车的车门还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