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恶之源

魏无羡并未等候太久。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有一名小神官踏云而来，双手捧着一卷帛书，恭恭敬敬地呈递到他面前。那是关于金光瑶的详细记载，条分缕析，事无巨细，善行恶举，每一桩、每一件，都工工整整地罗列其上，竟堪堪各占其半，如阴阳交织，难以分明。

魏无羡展开帛书，一字一句看得仔细。他救过无辜者的性命，也算计过至亲的血肉。善与恶纠缠在同一个人的命格里，像一枚被反复揉搓的棋子，再也分不清原先的模样。

合上帛书的刹那，魏无羡沉默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低声道：“……金光善可真是万恶之源啊。”

若不是金光善野心不息、觊觎阴虎符，又怎会步步为营、步步紧逼，最终将所有人推上绝路？他明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却翻云覆雨，将兰陵金氏变成一张绞杀同道的巨网，连同那些本可置身事外的无辜之人，一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不是他从来不把私生子当人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用得着时便丢一根骨头，用不着时便踩进泥里，又怎会凭空生出这般纠缠至死的因果？他亲手将一个孩子钉在最不堪的出身里，又打压他，让他生出不择手段也要往上爬的野心，金光瑶才会被一步一步推上那条不归路。从金麟台的台阶之下，到仙门百家的巅峰之上，每一步都踩着欺辱与利用铺成的石子，每一步都浸着“你本不配”四个字。等他终于站在最高处回头望去，身后已尸骨累累，再无来路。

还有他的师姐…魏无羡攥着那卷帛书，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个从小到大温柔唤他“阿羡”的人，现在还在离山庙里供奉的石台上至今未醒，若不是金光善，师姐何至于遭此横祸？金子轩又怎会倒在穷奇道的那片血泊里，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还有那些躲在乱葬岗上的温家旁支。他们本就与岐山温氏的罪孽毫无瓜葛，只想在乱世的夹缝里苟且偷生。若是没有金光善那道赶尽杀绝的命令，没有那句“温氏余孽，一个不留”，他们至今还会在荒山上种菜煮粥，笨拙却认真地活着。

更有赤锋尊——聂明玦那样刚烈磊落的一条好汉，竟被生生算计到走火入魔、身首异处。只剩聂怀桑一人藏在暗处用着他哥哥看不上的手段苦苦布局。

魏无羡正想得出神，耳畔忽然炸开一声巨响——他心头猛地一跳，灵文方才说过的话骤然浮上脑海：噬魂天女像。

“遭了，金凌！”

这一声惊呼尚未落地，他已本能地向前冲出了数步，双足几乎凌空。然而就在即将飞身而起的瞬间，他硬生生收住了步伐，脚跟在地面碾出一道浅痕。

不行。他现在不能用法力。

他当即凝神传音，“青玄兄，你回来了没？十万火急啊！”

那头的风师刚把莫玄羽放下，还没来得及跟谢怜说两句话，闻言赶紧回道：“老魏，你再等会儿啊，我马上回来找你！”

“太子殿下，这人您帮我照看一下，别让他死了，老魏那边叫我…”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御风急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