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归尘法师随肖烨回了紫微宫。
他不肯再住潜邸,肖烨便将衍庆宫改作佛堂,又在宫后辟了一块园子,种满桂树,任他在此清修。
朝臣们起初惶恐,肖烨却只下了一道旨意:“兄弟同心,乃大姬之幸。衍庆宫内外,无需多礼。”
久而久之,朝野上下都习惯了。
习惯了这位曾经的继位者,穿着素色僧衣,在御花园里修剪花枝;习惯了他在太学里,给皇子皇孙们讲经说法;习惯了他在重阳佳节,熬上一锅桂花糕,等肖烨散朝后一同品尝。
“陛下!”
肖烨回过神,衍庆宫的宫门已在眼前。守在门口的小沙弥躬身行礼,笑着说:“师父在桂花园里等您,桂花糕刚出锅。”
桂花园里,灯火通明。
肖念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碟刚切好的桂花糕,一壶温热的桂花酒。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给几只小松鼠喂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眉眼间满是笑意:“你可算来了,再晚些,桂花糕就凉了。”
肖烨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熟悉的甜味在口中化开,与二十年前西湖边的味道,分毫不差。
“今年的桂花开得早。”肖念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肖烨斟了一杯,“我瞧着御花园那几株,比衍庆宫的更盛,便折了几枝回来,果然更香。”
“皇兄喜欢,便都折去便是。”肖烨举杯,“这江山的一花一木,本就该与皇兄共享。”
肖念的手顿了顿,随即举杯与他相碰,清脆的声响在桂花园里回荡。
“陛下这话,倒是越来越像母后了。”他饮尽杯中酒,眼底温润,“当年母后总说,我们兄弟二人,就像天上的双星,本就该同轨而行,而非相互倾轧。”
“皇兄所言极是。”肖烨望着天上的星河,北斗七星璀璨,与三十年前他在乾清宫外看见的,一模一样,“如今,双星终是同轨了。”
肖念笑了,他拿起折扇,轻轻扇着风,风里裹着桂花香。
“其实当年,我并非真的想要这江山。”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父皇与母后不信我,觉得我性情偏激,担不起这份责任。我不甘心,便想证明给他们看。”
“皇兄的性情,重情重义,嫉恶如仇。”
肖烨看着他,“只是当年,这份情义与嫉恶,都被执念蒙住了。”
“是啊,执念。”肖念摇了摇头,“踏足平行世界的那些年,我见了太多的罪恶与怨念。有人为了钱财,骨肉相残;有人为了情爱,不惜毁天灭地。我以为,只要我收集足够的力量,就能夺回一切。
可到最后才发现,我所追逐的,从来都不是江山,而是父皇母后的认可,是你我的兄弟情分。”
他顿了顿,看向肖烨,眼中带着释然:“烨儿,你做得很好。这三十年,你让大姬的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父皇母后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这是肖念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肯定了他的皇位。
肖烨的眼眶微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桂花酒的醇香,混着心底的暖意,漫遍全身。
“皇兄,”他轻声说,“这江山,我守着。而这人间的烟火气,我想与皇兄一同分享。”
肖念颔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肖烨:“好。往后每年重阳,我都做桂花糕,等你回来。”
桂花园里,桂香袅袅,灯火温暖。
小松鼠捧着松果,在石桌下蹦蹦跳跳;远处的宫灯,连成一片星海;天上的双星,并肩而行,照亮了整片夜空。
再也没有追逐,没有对峙,没有怨念与偏执。
只有兄弟二人,对坐饮酒,共赏桂香,共守这一世太平。
承和三十七年的重阳,紫微宫的桂花开得极盛。
此后岁岁年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