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倚靠着门框,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后,他才缓缓地收回目光,深深的叹了口气。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他关上门,却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那片黑暗里,任凭往事无声的涌上来。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他将思念一点一点收拢,小心的叠好,寄往那个远在阴霾山谷的人。隔着山,隔着水,隔着说不尽的万语千言。
渐渐的,他感觉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正一滴一滴的从眼里落下来。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拭,却在触到泪水的瞬间愣住了。
泪水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哭过了。
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眼泪没有用,它换不回任何人,留不住任何事,救不了那些已经失去的,也改不了那些注定的。泪水落下之后,世界还是原来的模样,该走的还是会走,该碎的早已碎尽。眼泪,只会让那些看笑话的人更加得意,让那些等着他倒下的人笑得更欢而已。
所以,他把所有柔软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坚硬外壳包裹起来,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假装自己刀枪不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假装那些痛彻心扉的失去不过是一阵路过的风,吹过就算了,什么也留不下。
可此刻,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滚烫的,砸在手背上,砸在衣襟上。他抿了抿唇,拼命的想要去止住,可泪水却越流越多,怎么都控制不住,无声无息的往下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替他诉说——替他把那些年不能说、不敢说、不知该对谁说的话,一滴一滴的倾诉干净。
过了半响,才有了停歇的劲势。
泪痕还挂在脸上,凉飕飕的,他也没有去擦。就那么带着满脸的泪痕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窗外的迷迭香花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清冽又温柔。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摊开掌心,手心里躺着一枚赤心石。据说这东西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他从来不信,却还是鬼使神差的买了回来。
最终,他没有犹豫,用指尖抵住赤心石尖锐的棱角,狠狠地一划。
血珠涌出来的瞬间,他把它滴了上去。
赤心石遇血即燃。
原本暗沉的晶石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整间屋子被照得通亮。光影交错间,无数记忆碎片在红光中流转翻飞,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帧帧的掠过眼前——初次见面时的剑拔弩张,两人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并肩作战时的默契对视,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想;夕阳下的嬉笑打闹,笑声回荡在天边;雨夜里背靠着背的相互取暖,彼此的体温是唯一的慰藉;受伤时他为白糖细心包扎的温柔侧脸;争吵后又偷偷和好的别扭与释然...
而在这纷繁交错的万千画面之中,小黑的面庞却格外清晰,牢牢占据了他整个心神——是那个总带着几分傲娇、却总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是那个唤他“小糖”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宠溺的声音;是那个明明满心担忧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眼神却早已泄露一切的表情。
白糖静静地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
什么啊,都是些...无聊的回忆。
他将赤心石掐灭,指尖用力一捻,那抹摇曳的红光便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房间重新坠入黑暗,他把石头搁到窗边,随即躺回床上,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翻来覆去到天亮。可不知怎的,那些眼泪好像把他所有的力气都带走了,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心中念念不忘的人儿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身旁,静静地躺在床的另一侧,与他仅隔着一臂之遥。柔和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泻入,轻轻的洒落在那人的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白糖几乎是本能地弹坐而起,眼尾那抹紫光刺目般亮起。白芷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锋精准的抵在那人颈侧,语气算不上友好:“不知黯大人私闯民宅,所为何意?”
黯从头到尾都是懵的,他本该在阴霾山谷就寝得好好的,做着有关面前这人的梦——梦里白糖回头冲他笑,阳光落在发梢上,好看得不真实。他正想开口唤他,忽然身子往下一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一睁眼,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梦中之人的面前,还被人拿剑指着脖子。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来的。
但他的懵只持续了一瞬,身为混沌之主的面子不能丢,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抬起手,轻轻将白芷剑推开,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试探性的扯开话题,按梦中的称呼唤了一声,那两个音节从舌尖滚落,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熟稔。
“小糖?”
白糖听到这一声熟悉的昵称,握住剑柄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那语气、那声调、那个称呼的方式,和记忆里的小黑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小黑的影子,看到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小糖”的少年。
但是...怎么可能呢?
小黑的记忆...明明是他亲手剥去的。
他亲眼看着那双眼睛从温柔变得空洞,看着那个最亲近的人一点一点的变成陌生人。
可是...万一呢?
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依然在那微小得近乎荒谬的可能性里挣扎着,即便几率渺茫,他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相信,想要去证实。
因为...那是他最重要的...那是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人。
白糖深吸一口气,把剑势收了。白芷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没入剑鞘,剑鸣声在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他低垂着眼帘,不再去看黯的脸。他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心软,就会动摇,就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手臂上那朵雪莲纹印悄然浮现,与黯体内的原始混沌彼此呼应、共振。花瓣一瓣接一瓣的绽开,转瞬之间,便已开到了第十六片。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淌落,滴在床单上,绽开一朵朵血红色的花。
混沌在体内翻涌,叫嚣着要冲破层层压制。他一遍遍的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克制,要把那份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狠狠地压下去。
可他不知道,正是他这一举动,为黯提供了绝佳的时机。
黯看着他死死掐进掌心的手指,看着他苍白的脸上不断沁出的冷汗,目光不由得沉了沉。下一刻,他鬼使神差的俯身靠近,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白糖的下巴,用力迫使他抬起头来。
月光下,白糖的眼眶微红,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抗拒和倔强,却又有一种让人想要摧毁的脆弱。
“压制混沌的滋味,很不好受吧?”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糖的下颌线,感受着掌心下那张脸的微凉体温,以及那竭力掩饰却仍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干脆臣服于我,”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心疼,“这样,就不用再承受这种痛苦了。”
他说不出来这种感觉是为什么,他好像...见不得白糖受伤,见不得白糖这么的...不爱惜自己。
每次梦醒来之后,他都会一遍遍的仔细回味那些片段。梦里的人笑着、闹着、生气时鼓着脸、难过时强撑着不哭,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渐渐的,他便发现自己睁眼闭眼都是白糖那副天真无邪的面孔,笑着叫他“小黑”。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黯大人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的情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渴望的不过是权力与地位——是站在至高处的俯瞰,是无人能敌的力量,是令所有人为之颤动的威名。可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些东西,得到了又能怎样?到头来,不过是一片虚空。
他真正在意的,始终只有那道照进他黑暗中的那束光,仅此而已。
哪怕他不记得他,他也会一次次的重新爱上他,无论何时何地。
可现在,他看着他的小太阳,因为他的缘故,因为混沌的侵蚀,隐隐显露出将要熄灭的迹象。那光芒正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没。
但没关系,无论白糖最终走向哪一边,他都会尊重他的选择,站在他所选择的那条路上。
他爱他,这份爱与他走向何处无关,只与他本身有关。
白糖身子往后仰去,挣脱了他的束缚,下巴上还残留着那人指腹的温度,烫得他心烦意乱。
“这点倒是不用黯大人操心了。”他察觉到黯眼底充满了情欲,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渴望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试图跟面前这位混沌之主讲道理:“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对立面,黯大人这点心思,不觉得很龌龊吗?”
要是平时有人敢这么对黯说话,坟头都有三尺高了。
但面前这人是他最重要的人,黯大人难得的脾气很好,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缓缓勾起唇角:“哦?这两者就一定得针锋相对吗?”
他的目光越过白糖的肩头,落在窗台上。那枚被掐灭的赤心石正安静的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微光,表面还残留着白糖干涸的血迹。
“伟大的猫土英雄白桉,如果我没认错的话,窗台上的那块石头,是赤心石吧?那么...真正想要的,其实是你才对。”
白糖瞳孔骤缩,那份心事被戳穿的窘迫,像一层遮羞布被人猛地掀开,让他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里,无地自容。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开始飞速盘算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应对之策,试图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可他没想到,黯早已预判了他的预判。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黯已经欺身而上,动作快得不像话,带着混沌之主一贯的霸道与强势。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箍紧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死死锁在怀中。嘴唇覆压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蛮横的撬开他的齿列,舌尖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狠。
用行动来证明一切:他想要他,非他不可。
那一瞬间,白糖只觉得支撑着理智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混沌的侵蚀让他的意识一点点的变得模糊起来,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可以”与“不能够”,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了齑粉。
他没有推开黯,反而猛地凑上前去,用那尖锐的虎牙狠狠地咬破了黯的脖颈。犬齿刺入皮肉的瞬间,温热的血液涌进喉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与腥甜,在唇齿间缓缓地蔓延开来。
黯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太阳脾性还挺大。这一口咬得不轻,脖颈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血珠顺着锁骨蜿蜒往下淌。但他却没有制止,甚至眉头都未曾皱上一下,只是安静的承受着,任由所爱之人予取予求。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将脖颈更深的送了过去,仿佛在无声的邀请。
疼归疼,但他不在乎。
白糖强撑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试探着在黯的体内引导那股原始混沌。那股力量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意图,顺着血液的流向缓缓移动,一点一点的被牵引出来,最终随着吞咽的血液一同被咽了下去。
他随即一把攥住黯的肩头,猛地将人搡开。黯被推得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一仰,还没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看见白糖已经阖上了双眼。浓重的紫气从他体内弥漫而出,混沌如决堤洪水般疯狂倾泻,翻腾奔涌,铺天盖地的席卷开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那一瞬间,白糖只觉得天昏地暗。
意识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向上飘升,一半向下坠落。混沌与韵力在他的体内疯狂厮杀,势均力敌,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恍惚间,他看到了白浅、豆腐和汤圆。他们站在一片柔和的白光里,微笑着向他招手,像从前那样喊他“白糖”,让他快过来。他们的笑容温暖而明亮,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暖意,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全都在那里,安静的等待着他。
而另一边,黑糖站在阴影里,双手抱胸,嘴角挂着挑衅的笑,眼神中写满了志在必得。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吐出三个字:接受我。
接受我,你就再也不用受苦了。接受我,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接受我,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也没有人能再离开你。
两边都在等他。一边是光明,是放下所有、归于安宁的解脱;另一边是黑暗,是拥抱混沌、从中汲取力量的诱惑。
是善是恶,只在一念之间。
可白糖没有犹豫,选择了中间,选择了那条被无数人断言“不可能”的道路。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碰向那朵雪莲的花心。冰冷的花瓣触感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煞白。
或许,混韵平衡这一理念,从来都只是纸上谈兵。没有前人走过这条路,没有书本记载过这种方法,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光与暗不能共存,善与恶必须二选一。
但他真的做到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赌上了所有。
白光散去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小黑恢复原样后那双温柔如初的眼睛。
白糖怔怔的看着他,心口那块麻木了许久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那些被混沌一点点蚕食、吞没的喜怒哀乐,那些被深埋心底、刻意压抑的思念与期盼,在这一瞬间全部翻涌了上来。滚烫的、尖锐的、酸涩的,一股脑的冲撞着胸腔,逼得他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藏。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几乎黏在一起。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轻轻的唤了一声:“...小黑?”
小黑望着他,四目相对,眼底有光微微颤动。嘴角缓缓扬起,那抹笑意里,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无数个日夜积攒的惦念。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回应:“嗯,我在~”
在那一瞬间,白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滚烫的滑过脸颊。视线模糊成一片,小黑的轮廓在泪光中晕染开来,他甚至看不清那张熟悉的脸了。可他不想擦,也舍不得擦。
他怕一擦,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他怕这只是无数次梦里的又一次重演。
可小黑就站在那里,眼角弯成他再熟悉不过的弧度,嘴角噙着那一抹懒洋洋的、只属于他的温柔。
他的小黑...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