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三.

阴霾山谷的混沌终于散尽了，阳光毫无遮拦的倾泻下来，照得谷中亮得刺眼。可猫民们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他们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有的蜷缩在岩石后面，有的被同伴搀扶着，整个山谷里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沉默。

欢欢哆哆嗦嗦的靠在幻夜怀里，把发疼的指尖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痕。她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幻夜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这是什么东西啊...好、好可怕...欢欢讨厌它...”说到最后，几乎是呜咽着把脸埋进幻夜怀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的发抖着。

幻夜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沉稳。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似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黯站在不远处，眉头微皱。阳光直直的刺在脸上，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心里对那个罪魁祸首动了点杀心。可那股冷意还没升到眼底，就有人来报，说那些刺眼的光点来自念心匣，是白糖干的。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松，脾气如奶油般化开。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明明应该生气，明明应该更恼火的，可那个名字一入耳，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自从上次跟那个少年交过手，他每晚都会做梦。梦里的画面断断续续，全是些模糊的旧事，有欢笑，有争吵，有并肩作战时的默契，有分道扬镳时的沉默。他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些情绪却无比真实的涌上来，暖的、酸的、刺痛的，全都堵在胸口。

起初他觉得莫名其妙，梦里的自己跟那个人关系看起来很好的样子，好到可以毫无防备的靠在对方肩上睡觉，好到可以为了一件小事笑上半天。

可他完全不记得他。

次数多了，他渐渐不再抗拒。甚至在夜里闭眼时，会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去梦里试着了解那个少年——他的脾气，他的习惯，他说每句话时眉梢眼角的小动作，他生气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他笑起来时眼尾弯成的弧度。不知不觉间，心里就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像踩在一层薄冰上，既怕冰面碎裂，又忍不住想往前走一走。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帐篷里，长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是看到了帐篷的顶布，又闻到了药草苦涩的气味，耳畔传来外面隐约的风声。他怔了一瞬，脑子里还残存着方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哟，长乐宗主醒了。”

白糖靠在床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弯着的弧度带着一股欠揍的劲儿，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狡黠。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宗主？他太清楚当宗主是什么滋味了。

批不完的卷宗，理不完的琐事，累到脚不沾地还要撑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得从容，走得稳当，好像天塌下来也能扛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深夜里点着灯翻文书的日子，那些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却又无处可说的时刻，到底有多熬人。

他自己淋过雨，所以必须把别人的伞也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