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小青坐在最边上,离白糖最远的地方。她抱着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火,一眼都没往那边看。
气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刚才抬手扇他的时候,他那个表情——愣在那里,眼睛眨了眨,然后低头看自己的伤口。那个眼神她看懂了,他在确认自己该不该疼。
不是疼不疼,是该不该疼。
这叫什么?她也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心里堵得慌,比看见那些伤口还堵。
所以她偏过头去,所以她一路上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她需要一点时间,把那股气理顺。
...其实也没那么难理顺。
那家伙自从认识后就这样,受了伤也不吭声,疼了也不说,问就是“没事”“小伤”“不疼”。他不是现在才这样的,他一直都这样。
她只是...今天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不说,是他真的觉得不该说。
算了,跟一个脑子有坑的人生什么气。
她想通了,但没打算这么快就给他好脸色。气消了是一回事,原谅他是另一回事。得让他知道这样不行,得让他长长记性。
而白糖呢,刚应付完武崧他们的关心,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那个丑得要死的蝴蝶结,是天王星系的。他想推脱,又不想辜负人家一番好意,就由着他去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的思绪也一点点的陷了进去。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叫白桉,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天赋异禀,根骨奇佳,生来就是要站在顶端的。走在路上会有人指指点点,说“看,那就是白桉”,语气里带着羡慕,带着期盼,带着一种“猫土的未来就靠你了”的理所当然。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所以他拼命修炼,比别人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别人练一个时辰,他就练三个时辰。别人休息,他还在练。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挤出来,把所有能吃的苦都吃下去。因为他知道,他是希望,他不能辜负那些期待。
可后来他才知道希望这东西,是最沉重的。
因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因为一旦失败了,等着你的不是安慰,是指责,是失望,是无数双眼睛里的“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他试过一次,就那么一次。
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输得没有借口。
然后那些声音就来了。
“就这?还天才呢?”
“亏我还那么看好他,真是瞎了眼了。”
“失望,太失望了。”
没有人问他伤得重不重,没有人问他是不是已经尽力了,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们只看到结果,只看到他输了,只看到那个“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
后来,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再从天亮坐到天黑。他在想,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他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给他答案。
他试过喝酒,烈酒灌下去,喉咙火辣辣的疼,脑子昏昏沉沉的,能暂时忘掉那些事。可醒过来之后,一切如旧。那些记忆还在,那些痛苦还在,那些问号还在。
后来他发现,只有疼痛能让他清醒。
刀刃划过皮肤的那一刻,他是真实的活着的。血流出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喘气。他一遍遍确认着,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还没有被那些痛苦压垮。
久了,就麻木了。
对疼痛的感知,在一点一点的消失。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知道这样能让他撑下去。撑过那些漫长的黑夜,撑过那些无边的孤独,撑到天亮,撑到新的一天开始。
然后继续活着,继续护着那些他想护的人。
白糖可以输,但白桉不可以。
白糖可以有情绪,但白桉不可以。
所以他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他在镜子面前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嘴角该扬起多少弧度,眼睛该弯成什么形状,语气该怎样轻快活泼。他练了无数遍,直到那个笑容变成肌肉记忆,直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看吧,只有笑得越灿烂,才能证明自己是“快乐”的。
只有笑得越灿烂,别人才不会问“你还好吗”。
因为那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他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他只知道要活下去,要护住想护的人,要让他们都好好的。
至于他自己...不重要。
“白糖?白糖?白糖——!”
是谁在叫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隔着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的。白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拢。
天王星的脸几乎要贴上来,正歪着头打量他:“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啊...没、没什么。”白糖微微往后一仰,把天王星轻轻推开。周围吵吵闹闹的,伙伴们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嘴角动了动,极轻的弯了一下。
遇到你们,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