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安

打败黯之后，第一个春节来得格外慢，也格外快。

说慢，是因为等这天，大家等得太久了。说快，是猫土刚安稳下来，重建的活儿一件接着一件，忙得脚不沾地，一抬头，年三十儿已经到了眼跟前。

纳兰宗主把宗门最大的练功场给腾了出来，摆开长长一溜木桌。这会儿他正跟欧阳录远在角落那桌下棋，棋盘旁边搁着俩杯酒杯。欧阳录远捏着棋子，皱着眉头，半天没落下。纳兰也不催，抿了口酒：“老录啊，认输吧，输了不丢人。”“呸，”欧阳录远胡子一翘，“我琢磨新招呢！”旁边挂灯笼的画师听见这话，低头偷偷的笑起来。

另一边，钟无艳和宿雪正帮着挂彩绸。钟无艳个儿高，举着不用梯子，宿雪就给她递。“左边高点...哎，过了过了，再低点。”宿雪指挥着。西门揣着手在旁边看热闹，瞳瞳被他拉来当苦力，抱着一摞彩纸剪的窗花，一脸无奈：“我说西门，你倒是动动手啊？”“动什么手，”西门乐呵呵的，“我这是给你树立威信的机会，现任眼宗宗主亲自动手，多亲民啊。”瞳瞳翻了个白眼，把窗花塞他怀里一半：“那前任宗主也别闲着。”

手宗那边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忠和灵锡联手做了个会自己转的走马灯，上面画的都是十二宗重建的场景，小蘑菇在旁边兴奋的跳来跳去，帮着递工具，一不小心把个小齿轮给碰掉了，骨碌碌的滚出去老远。“哎呀！”小蘑菇赶紧去追。

那齿轮滚啊滚，最后滚到了念宗的桌底。长乐正兴致勃勃的用韵力变出各种会“噼啪”响的小烟花，逗得对子猫围着他拍手叫好。叫头和七白在旁边看着，一个轻轻点了点头，一个已经开始抹眼泪：“呜呜...大家都能一起过年...真是...太好了！”散白取了笔墨，在一张大红纸上写下福字，字迹端方有力。滚过来的齿轮被狮虎女一脚踩住，她捡起来，扬声道：“谁的？”小蘑菇轻快的跑过来：“我们的，谢谢狮虎姐姐！”狮虎女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把齿轮抛给了忠。

身宗桌边，墨兰正仔细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墨邪在一旁帮忙，嘴上却不停：“堂妹啊，你这糕点做得是越发精细了。”墨兰也不看他，淡淡道：“总比某些人，连过年都只想着怎么编译好‘剧本’强。”墨邪被噎了一下，摇头苦笑。墨紫坐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拿起一块梅花状的糕点递给墨邪：“舅父，吃块甜的，少说话。”墨邪接过，故意叹口气：“唉，这家里，我地位最低咯。”

沙无痕和潘掌柜抬来一大坛子烈酒，还没开封，那股子冲劲仿佛就透出来了。百里沙帮着打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散开，风无忌鼻子微动，露出些许笑意。他倒了一碗，先递给师兄，百里沙接过，又递给沙无痕，沙无痕笑着转给潘掌柜...一碗酒，在几人手里传了小半圈，才各自仰头饮下，话不多，情谊都在酒里和眼神里了。

金婆婆和银婆婆又拌上嘴了，为的是饺子馅是放三鲜还是纯肉。悠狸在中间和着稀泥：“都包，都包，一样一半。”银婆婆眼睛一瞪：“那能好吃吗？”金婆婆慢悠悠道：“我吃三鲜的，你那纯肉的，自己包去。”

诸山君和铁面凑在一块儿，也没聊宗门事务，就在掰手腕。两只粗壮的手臂较着劲，谁也不让谁，叽里咕噜蹲在旁边的凳子上，抱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苹果，小口小口啃着，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无情咳嗽了一下，站起身。他这一动，旁边正互相揪着对方的头发、以及举着块糕点犹豫着该不该往嘴里塞的刑天，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的看向他。

“诸位，”无情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场子静了几分，“今日难得团聚，我等备了一份薄礼。”

他抬手示意，句芒、烛龙、刑天立刻站直了。只见刑天小心翼翼的从后面搬出一个半人高的、盖着红布的东西。无情上前，伸手将红布揭开——

那是一株用各种金属、晶石和木材精心雕琢、拼接而成的树。树枝上挂着无数小巧的铃铛、锁链、砝码、卷轴和令牌的微缩模型，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底座雕刻着十二宗的徽记，紧密相连。

“这是...”墨兰微微前倾身子。

“因果树。纪念过去，见证当下，祈愿未来。每一件‘因果’，都该有它的位置与重量。”

全场安静了一瞬，七白又开始拭泪：“呜呜...太...太用心了...”

纳兰看着那株“因果树”，拈着胡须，点了点头。棋盘对面，欧阳录远趁机偷偷挪了一颗棋子的位置，以为没人看见。纳兰眼风一扫，哼笑一声，没戳穿，只是举起酒杯，跟老友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很轻，混在周围的嘈杂里。

“吉时到了！放炮，放炮！”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谈笑。

武崧第一个响应，拿着根香，小心的凑近挂在一长杆上的鞭炮。白糖跟在他身后，捂着耳朵，又忍不住瞪大眼睛想看。大飞赶紧把跃跃欲试的天王星和海王星往后拉：“远点儿，小心蹦着。”明月和小青站在一起，望着那红彤彤的一串。

引信“嗤”的燃起一小簇火花，飞快地向上窜去。武崧敏捷的后退几步，和白糖撞在一起。

紧接着——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炸开了！红色的纸屑带着硝烟的气味四下飞溅，像是把所有的晦气和残留的阴霾都炸了个干干净净。白糖虽然捂着耳朵，却兴奋的跳了起来，大喊着：“过年啦——！”

这声喊像是个开关，练功场上瞬间沸腾了。小孩子们——长乐、天王星、海王星，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去的小蘑菇，都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大人们也都笑着，看着那团热闹的红光。

过去的一年，不，是过去的许多年，有战斗，有牺牲，有离别，有无法言说的痛楚。但此刻，那些都被这璀璨的光芒和震天的声响暂时推远了。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猫土的未来还需要他们去守护，宗门的事务明天还要处理，重建的活儿还多着呢。

但今夜，暂且忘掉宗主的责任，忘掉过去的伤痕。

他们只是亲人，只是朋友，只是共同经历过生死、此刻终于可以喘口气的伙伴。

烟花还在放，一个接一个，点亮了夜空，也点亮了这来之不易的、热热闹闹的团圆。

夜风吹过，带着烟火气，也带着暖意。不知道是谁先哼起了小调，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哼了起来，不成曲调，却透着浓浓的、活生生的安稳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