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的血液里跳动着海浪。
——必须用最克制的指尖按住脉搏,这份雀跃要藏进每根睫毛的震颤里。
洗漱完毕后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了一个多小时。年轻就是资本,即便不化妆皮肤依旧细腻好看,只需涂了点防晒再抹上具有自然水光感的唇膏就已经足够动人。头发半扎半披营造出满满的氛围感,身上轻轻喷了些苦桃香水,戴上一对比耳垂小巧精致的Akoya珍珠耳钉,至于项链,就不戴了。看着手链,我有些犹豫,上学时戴太贵重的饰品似乎不太合适,就像昨天我也只戴了最普通的银饰……算了,还是不带了。
野田昊该为他皮肤接触到的每一粒空气感恩。毕竟连掠过他衬衫褶皱的风都沾着我颈间苦桃与铃兰的后调。
——没错,他理应感到荣幸。
哥哥自然看不出端倪,单是他帮我买来的时尚杂志就够堆满一整墙书柜。直到看见靠在新干线包厢门框的那个身影——丝绸衬衫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三七侧分的发丝连弧度都像用圆规丈量过。我掐着掌心用最自然的步频靠近,却控制不住鞋跟叩击地面的节奏比平日快了1.5倍。
——阿西,青春学园的校服怎么这么丑啊,还不如种花的青春运动衫?!
潘海利根乔治伯爵的悲剧——藏着火焰与秘密的香水从他挽起的袖口爬进我的鼻腔。江诗丹顿传承系列的铂金表盘在他腕间流转冷光,这身行头说是去签百亿并购案都有人信。野田家的继承人确实不必拘泥于校园,东大法学部的保荐书早该躺在他书房檀木桌的第三层抽屉。
——突然感觉自己也不能太摆烂……该死的,稍微努力一下吧。
他同样打扮一番的模样让我非常满意,这足以证明他是十分重视我的。这位拥有私人停机坪却偏要挤新干线的少爷,此刻连袖扣折射的光斑都透着笨拙的真诚。
——蠢死了。
我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腹诽,舌尖却尝到蜜渍樱花般的甜涩。他故作老练地摩挲着表冠,殊不知这个动作早将他伪装成大人的把戏戳破。当我的影子终于落进他虹膜时,那汪琥珀色潭水霎时泛起涟漪,精心抿直的唇线被某种原始的笑意撕开裂隙,像春樱挣破薄冰。
——野田昊努力下压嘴角。
——于是他失败了。
所有矜持在看到他右颊浮现的笑窝那刻溃不成军。我的嘴角同样背叛理智擅自上扬时分明听见他喉咙里漏出幼兽般的气音。两颗镶着金边的灵魂在晨雾中对撞,潘海利根的焚香与我的苦桃香纠缠成漩涡,空气里悬浮的焦糖粒子几乎要凝成实体。
他忽然抬手掩住下半张脸,眼尾漾开的笑纹。我数着他浓密的睫毛突然想起以前某一天刷到的柴犬表情包——那种明明尾巴摇成螺旋桨还要板着脸的笨拙模样。当我们终于放任笑声从指缝溢出来时整节车厢都浸在气泡酒般的微醺里。
于是今天遇见对方的第一句话是——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
(早上好)
——是十分疏离和礼貌的用词。
——但被她(他)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空气里漂浮的空调冷凝水正缓慢结晶。
——今天比昨天拘谨许多。
我和他相对而坐的姿势像博物馆里隔着防弹玻璃的雕像,连膝盖与膝盖间保持的十五厘米间隙都像是用游标卡尺丈量过。野田昊修剪整齐的指甲正无意识地刮擦座椅缝线。
连吞咽口水的频率都控制在三秒一次。这简直比上辈子参加数学竞赛时还要紧张煎熬。
说点什么啊!我想着。可大脑却一片空白,以往给朋友出谋划策时的那些点子,此刻竟一个都想不起来。
说点什么啊?!野田昊想着。向来过目不忘的脑子此刻对着昨晚熬夜背下的“和女生聊天挑起话题的一百个小妙招”却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
“说起来……”
“其实我……”
两枚音节在虚空中相撞的瞬间,我看见他喉结滚动出狼狈的弧度,像是误吞了祖母绿袖扣的波斯猫。他修剪得过分精致的鬓角竟沁出薄汗,我险些笑出声——原来东京湾最昂贵的那艘游艇主人,也会被二十六个平假名困在唇齿间。
沉默再度漫上来时野田昊觉得自己完蛋了。
多么荒唐,上周他面对财经记者三十台摄像机还能游刃有余地切换四种语言,此刻却被少女校服上的蝴蝶结封印了所有社交技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好吧,我得承认,尽管心里满是害羞与不好意思,还夹杂着些许尴尬,但我依然很享受此刻的氛围。
青涩的、迷人的。
我蜷了蜷发烫的指尖。十七岁的野田昊被那身刻意成熟的打扮包裹着,却藏不住脖颈线条绷紧时泛起的青涩,连故作镇定的笑都带着露水般剔透的羞恼——这可比未来crimaster排行榜上永远游刃有余的花蝴蝶可爱多了。
两辈子,我都快四十了——与电影里初次登场的野田昊近乎同龄。此刻这副十三岁的少女躯壳却裹着初夏薄汗,与新干线车厢里正值韶华的少年侦探相对而坐。
列车撕开神奈川的晨光向东京疾驰,窗景如残影在玻璃上飞掠。野田昊忽然成了老座钟里生锈的机芯,每个关节都像锈蚀齿轮般滞涩。当温热皮革擦过西装裤左缝线时他人彻底傻掉了——少女未着丝袜的裸足正用乐福鞋锃亮的侧面,沿着他大腿外侧布料缓慢剐蹭。
是右脚。他得出结论的瞬间抬头,撞进一片氤氲着苦桃香气的眼波。少女瓷白面颊已泛起与香水同名的苦桃色红晕,贝齿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任由睫毛在颤动中投下扇形阴影与他无声对峙。野田昊听见自己胸腔传来冰棱坠地的脆响,某种温热正顺着脊椎融成蜿蜒的糖丝。
而那只作乱的脚仍在攻城略地。随着车身晃动,少女纤细的脚踝如白蛇游入他双膝间的阴影,光裸小腿肌肤擦过纯棉袜筒发出细碎沙响。汗意与香水在密闭空间发酵成透明蛛网,野田昊突然觉得领口束缚带勒得太紧。
——大惊失色让原本变得不聪明的脑子变得更加不聪明。
“等等快停下!”野田昊的声带在颅内炸开惊雷,却锈蚀成哑铁卡在喉头。十七岁少年单薄的背脊死死抵着座椅,仿佛被无形树脂浇铸成博物馆的化石标本。少女的体温渗入他的西裤,当那只玉色脚踝游过膝上十公分警戒线时,他猛然探出右手扣住桌下那片温软——陷入少女膝盖窝的瞬间,两人同时听见皮革座椅发出濒死的吱呀。
他的五指在制服裙摆下收拢成牢,掌心瞬间腾起焚毁理智的青焰。隔着零毫米的布料,能清晰触到少女髌骨随呼吸颤动的频率,像握住正在破茧的蝶。
根本不敢看她的脸……野田昊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任凭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东非大裂谷般的心跳。
“昊君……手在发抖呢。”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羞耻感化作千万只红蚁啃噬耳廓,野田昊的指节在“抖”字尾音里骤然痉挛。正要抽离的刹那,却捕捉到掌下传来幼鹿饮水般的细微震颤——那片本应掌控全局的莹白肌肤与他共鸣着相同的慌乱频率。
食指突然弓起,在少女膝窝漾着薄汗的月牙弯处轻轻一刮。这个动作让整片空间骤然凝结。少女倒抽的冷气掀翻了制服领口的蝴蝶结,膝盖触电般蜷缩时带起纽扣与座椅的碰撞清响,如同撒落一地的玻璃弹珠。
僵在半空的手掌还残留着桃核状的汗渍,空调冷风突然灌入两人骤然拉开的缝隙。他盯着少女慌乱压住翻卷裙摆的指尖,那抹樱粉色正从她脖颈向耳尖燎原。列车恰好驶入隧道,黑暗里响起嗔怒的轻哼,混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在胸腔炸开成束束静电火花。
出了隧道,光线将方才的两人灼成两具石膏像。野田昊的视线焊死在橡木地板的纹路上,而我早已坍缩成课桌上的鸵鸟。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突然放大十倍。
“这、这种……”野田昊的舌头突然变成卡顿的电影胶片,每个音节都带着NG画面的雪花噪点,恍惚间仿佛看见《唐探》里被聚光灯烤化的青涩秦风——虽然此刻我们还不该认识那位北京神探。
我骤然直起的腰背惊飞了座椅上的光影,眼刀劈开空气时带起新干线特有的高频嗡鸣,“你这是想赖账不认吗?!”
“不、不是!我怎么可能……”他扯松的领带突然活成绞刑绳,缠住所有狡辩的余地。商务谈判桌上收割胜利的薄唇正可耻地背叛主人,吐出的字节比北海道融雪更凌乱:“才二十四小时……”尾音突然坠向地板,化作旋转的百元硬币,“……我害怕你明天就后悔。”
昨夜枕着月光数她名字划过的次数时,野田昊就听见骨骼里长出青铜器的声响——那是比野田财阀百年基业更坚硬的承诺。他不得不用犬齿抵住舌尖。
——好害怕……这种情感。
——猛烈的、错觉般的。
——像是泡沫一样随时会破碎。
野田昊发现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她的任何后悔。
电子提示音每响一次,眼前人耳后那粒朱砂痣就在记忆里深一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用办案时的侧写技法,在脑海中雕刻她每个羞赧的弧度——这认知让喉结重重砸向锁骨,如同坠毁的侦察机。
“二十四小时足够让东京塔完成两次日落。”眼前人突然起身开口,指尖划过他僵在扶手上的青筋。野田昊的瞳孔地震里,看见自己倒映在她眼中的模样:领带歪成富士山缆绳,鬓角还粘着被她发丝挑逗过的晨露。
当新干线的震动第三次摇晃她的珍珠耳坠,他终于放任手指蜷缩进掌心,用薄茧的疼痛对抗动摇。少女的叹息裹着未褪的苦桃香渗入西装内衬:“昊君难道没发现,泡沫破碎时才是最接近永恒的时刻?”
阳光随着时间越来越强烈,野田昊看见两人交叠的影子在车窗上融成沙堡。潮汐将至的预感让他喉间泛起咸涩,却在她用鼻尖轻蹭他袖扣时突然顿悟——原来真正坚不可摧的,从不是固若金汤的承诺,而是此刻眼前人睫毛在他脉搏上写下的、正在融化的冰晶。
——虞翼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