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翼单手扶着车把,夜风掠过他额前碎发,在空荡的街道上划出流畅的弧线。“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他漫不经心。
我把下巴抵在他校服后背上,闷声道:“建议人类开发一键删除记忆功能。”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中,手指无意识揪紧了他腰侧衣料,“对了,你知道工藤新一吗?”
“那个走到哪死到哪的高中生侦探?”车头突然压过井盖,虞翼手腕一抖稳住方向,“警视厅该给他颁个最佳员工奖,毕竟凶杀案破案率全靠他撑着。”
“他也在那趟新干线……”话音未落,胃部传来突兀的哀鸣。我讪讪转移话题:“你晚饭吃了没?”
“没呢,我和立海大那个黑面神副部长打到抢七。”虞翼拐进住宅区,路灯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阴影,“真田弦一郎的'其疾如风'确实名不虚传,最后体能条清零只好认输。”
“能从副部长手里拿下六局已经很夸张了好吗!”夜风掀起他衣角,我嗅到淡淡的草莓香味,是我选的沐浴露,“所以…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部长了吗?”
“柳莲二说幸村精市能在球场上剥夺五感。”前轮精准停进车棚阴影里,他单脚撑地回头挑眉,“我看起来像自虐狂?倒是你,什么时候对网球部如数家珍了?”
我跳下后座,玄关暖光里他运动腕带还缠着几根银灰拍线。“替补正选虞同学,”我故意拖长音调,“你该庆幸我对胜负没兴趣,否则天天押你比赛能赚多少零花钱……”
“什么时候短过你钱了。”虞翼笑道。他和那些人不一样,对他们来说网球是和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但对他来讲网球不过是个消遣的运动,一个普通的社团活动,没必要那么拼命,没必要将大把时间耗费在网球上。
铁艺院门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虞翼单脚支着自行车扔给我门钥匙。二层小楼贴着鹅卵石外墙,山茶花丛在夜露里蜷成绒球,唯有玄关灯晕染着暖橘色的光斑,正巧笼住那块檀木门牌——刀刻的"虞"字还残留着金漆,在横平竖直间透出故土的端方。
拖鞋啪嗒打在玄关地板上,我对着鞋柜第三层的运动鞋皱眉:“说了多少次别把汗湿的球鞋塞这里……”尾音被厨房玻璃门撞碎,虞翼系上靛蓝色围裙,砧板与菜刀正在暖黄顶灯下奏响序曲。
蒸腾的水雾漫过磨砂玻璃时,砂锅沸腾的咕嘟声恰好传来。“sik6 ce1 zai2 min6 dak1 m4 dak1 aa3?(食车仔面得唔得啊?)”他带着笑意的粤语混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我隔着水帘应声,发绳弹进脏衣篓的瞬间,瞥见镜中自己肩胛骨上还沾着灰尘。
“dak1 ge3(行的)!”我喊回去。氤氲水汽模糊了浴室的时空分野。左手边钴蓝马赛克拼成的船型浴缸正在吐泡泡,维多利亚风格的黄铜花洒与昭和塑料脸盆共享一方天地。当视线掠过那幅临摹的《大碗岛星期日下午》,花体英文地垫突然被溅湿了"romantic"的尾字母,经典的音乐还在客厅电视里循环。
——我和我哥都会做饭。
——被迫会。
父母的爱情是永不谢幕的舞台剧。有次暴雨夜他们在琴房四手联弹,直到虞翼烧到说胡话才惊觉孩子没吃晚饭。保姆偷镯子那日,六岁的虞翼站在料理台前,蒸汽在无度数的眼镜上凝成白雾,案板上的胡萝卜丁切得比函数题还难解。
水珠顺着脊椎滚进浴巾褶皱时,我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镜面被水汽洇成毛玻璃,吹风机轰鸣中,野田昊的微信提示音刺破玫瑰精油香气——
【东京花蝴蝶:到家了吗?】
我按下语音键时,湿润水汽钻进麦克风:“yiu4 bat1 yiu4 sik6 bun6 kok3 jyun6(要不要视频确认)?”
【东京花蝴蝶:?】
等一切完全弄好我裹着浅粉色的浴巾,拿着手机走出浴室。刚到客厅,车仔面的香味就从厨房那边飘来。
“食饭喇。”
虞翼额角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掩盖在刘海下——十二岁那场失败的火焰牛排教学,飞溅的朗姆酒在他皮肤上烫出新月形状。
我倚着檀木雕花门框,湿漉漉的鸦青色长发在腰间蜿蜒成瀑。发梢坠着的水珠正巧滴落在锁骨凹陷处,顺着肌肤纹理滑进浴巾边缘。“ngo5 zi1 dou6 liu3 (我知道啦)。”尾音拖长,唇角梨涡随着咬字若隐若现。浴巾堪堪裹到大腿中段,蒸腾的热气还在白皙肌肤上洇着淡粉色。
“jau5 ngo5 seoi6 jai1 maa1 ?”(有我睡衣吗?)
“mou6 maai5 aa3(未买啊)”虞翼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臂。狼尾发在颈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垂在眉骨处,倒显得那双丹凤眼愈发狭长,他手腕微倾,“nei5 sin1 cung4 ngo5 ge3 ngai6 gwai1 leoi5 ceoi4 bin6 zaau2 gaan6 ji3 fuk1 cyun1 ba6 (你先从我衣柜里随便找件衣服穿吧)。”
“OK。”我竖起拇指和小指冲虞翼晃了晃,转身时绸缎般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光。指尖掠过实木衣柜的铜把手,随着"咔嗒"轻响,绿云般垂坠的丝绸衣裳在衣架间流淌。那件青竹色桑蚕丝长衫刚触及皮肤就沁出凉意。
“真该把你塞进冰箱里。”我边嘟囔边把衣摆拽到大腿中部,丝缎立刻顺着腰线滑成流水般的褶皱。黑色皮筋在手腕绷成弦月,抬手束发时空调风正拂过后颈,几缕碎发扫在虞翼贴过来的鼻尖上。他闷笑着退开,瓷碗与玻璃桌面相碰的脆响里,车仔面蒸腾的鲜香已漫到睫毛上。
“这件衣服归我了。”我用筷子尖戳破温泉蛋,溏心在青瓷碗底漫成琥珀色湖泊。虞翼从氤氲热气里抬眼时,我正把沾着酱汁的面条吸得哧溜作响。
虞翼的筷子尖正点在我锁骨处的盘扣上:“不是上次在杭州买的吗。”
“早忘啦~”我伸长腿在桌下轻踢他膝盖,丝绸下摆立刻顺着动作滑开,露出半截光裸的腿。
手机在桌面上震颤出四记心跳,屏幕亮起的蓝光里“野田昊”三个字格外刺眼。我用小指勾着手机翻了个面,汤汁溅在手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虞翼骤然抬起的眉眼。
“爸妈查岗?”他撂下筷子,喉结滚动着咽下食物,顶灯折射出菱形的光斑,我看见自己倒映其中的影子正用拇指抹开屏幕——野田昊的对话框正疯狂弹出新消息,最新一条的中文夹杂着三个可爱猫咪的表情包。
喉间突然泛起麻油呛喉的灼烧感。我翻转手机的动作太快,勺子被震得在碗里叮铃转了个圈。“小四又在吐槽她新男友,”声音还悬在半空,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等会儿给她支个招。”
虞翼挑起的面条在半空甩出水痕,他鼓着腮帮点头时。电视里流淌的《富士山下》恰好播到“试管里找不到它染污眼眸”,我望着他发旋旁翘起的那绺头发,突然想起去年圣诞江肆顶着麋鹿发箍,在KTV把这首歌唱得惊起一滩鸥鹭的模样。
小四全名叫江肆,平时网上冲浪用的网名是“绝望的直女”,在我们五个关系最要好的闺蜜里年龄:正好排第四,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喊她小四,喊着喊着,她本名反倒没那么多人叫了。
上个星期的聊天框里江肆新发的男友合照——男生腼腆地比着剪刀手,而她染成银灰的寸头几乎要戳破照片边框。水珠顺着伞骨滑进后颈时,突然想起离开种花前我们几个小姑娘胡闹时她醉酒后说的话:“知道为什么我耳洞永远单数吗?因为……”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可信,我将那张照片翻出来递到虞翼眼前,他永远记不住江肆的恋爱对象从没有重复长相。我回忆起我们俩刚认识到时候。
初中入学那天她踩着马丁靴撞开礼堂后门,优越的身高在阳光里劈出一道阴影。我哥当时正帮我别新生胸花,抬头脱口而出:“学弟登记在那边。”她耳骨上七个银环叮当乱响,伸手把我哥的刘海撸到脑后:“姐姐,借你妹妹交个朋友?”
我们后来总拿这事逗我哥,却没人注意到江肆偷偷把我们的合照设成手机壁纸。就像此刻无人知晓她正在Livehouse后台,把刚打的第八个耳洞怼到镜头前直播:“看!老娘凑齐北斗七星了!”弹幕狂欢中,她借着调整机位的动作,将屏幕上我的微信对话框截进了镜头边缘。
那些总撑不过雨季的恋情会在深夜化成我消息列表的99+。她吐槽现任男友的语音带着不可忽视的烦闷:“连我吃芭菲必须从草莓开始挖都记不住…”背景音里有金属乐在轰鸣,而我的回复永远停留在表情包——就像始终没发现,她每张分手宣告的朋友圈定位,都精准踩在我下周的行程坐标上。
不过是个初中年纪的小屁孩,装扮风格倒是我们五人中最显成熟的。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年纪偏偏恋爱经历不断,今天张三明天李四地换着对象。可说到底十五六岁的小孩能懂什么情爱?所谓的恋爱大抵是披着成人外衣的过家家游戏。
——江肆有分寸。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也因此而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