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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住院

雾简

火光慢慢被高压水压压制下去,楼房只剩下满目狼藉的框架,缕缕黑烟缓缓向上飘散。警戒线把整片区域牢牢圈住,警员来回穿梭,收集爆炸之后散落满地的碎片残骸。

林星乔站在警戒线内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方才爆炸那一瞬间的冲击,厉桥南被气浪狠狠拍回屋内的画面,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厚重的黑灰,掌心沾得一片污浊。

现场勘查还在继续,只是少了厉桥南坐镇。

没有了他冷静细致的判断,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宋局重新走回指挥车,车门关上,隔绝外面呼啸的夜风。车内屏幕还在回放刚刚爆炸瞬间拍下的监控录像,画面猛地白光一闪,滚滚黑烟瞬间吞没镜头。

他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无声地漫上来。

桌上摊开这份案件初步卷宗,薄薄几页纸,背后牵连的暗流却深不见底。那个从现场取出、侥幸在爆炸中保存下来的密封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只缠绕白棉线的木匣,已经安全送往检验科。

若是连这个关键证物再毁于爆炸,这条线索便直接彻底断裂。

对讲机时不时传来现场各组的汇报。

“宋局,房屋废墟清理正在进行,又排查出两处隐匿的爆炸残留物。嫌疑人很早就在屋内布置好了陷阱,并不只是临时引爆。”

“小区监控筛查完毕,老旧设备大半失效,有效录像极少,可疑人员画面十分模糊,人脸识别比对难度很大。”

“受害人社会关系清单正在整理,很多信息还需要时间核实。”

宋局静静听着一条条反馈,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早有预谋。

从进到这间屋子开始,他们就踏入对方布下的圈套。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到线索,闯入这里的警察,本就有可能葬身火海。

林星乔掀开指挥车车门走了进来,脸上尘土未洗,眼底布满红血丝。

“宋局。”他声音依旧沙哑,“我跟救护车确认过,已经安全抵达医院,现在直接送进重症观察室。医生说暂时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宋局缓缓抬眼看向他:“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满是自责?”

林星乔垂下去肩膀,下颌绷得很紧:“如果我当时坚持强行把厉队直接带走,后面一切就不会发生。”

“不要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宋局语气放缓几分,“厉桥南心里清楚现场有风险。可做刑侦这一行,明知前方藏着危险,依旧要往前走,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性子,和当年谢应维一模一样。”

说到这个名字,车厢内陷入短暂沉默。

窗外远处,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过城市的楼顶。漫漫长夜快要走到尽头。

“你留在现场。”宋局站起身,把卷宗推到林星乔面前,“盯牢物证清点,整理所有笔录。检验科报告一出来立刻传给我。医院那边,我安排其他人轮班守着,你不能离开案发现场。案子不能因为厉桥南倒下,就此停滞。”

“明白。”林星乔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把翻涌的后怕全部压回心底。

外面天色渐亮,残楼依旧冒着淡淡的青烟。

幕后之人布下重重机关,木匣之中藏着秘密,新旧两件案子死死纠缠在一起。

而此刻医院病房里昏迷不醒的厉桥南,还陷在火光交织的梦境里,反复与早已逝去的师傅相遇。真相还掩埋在层层迷雾之下

厉桥南一睁开眼,扑面而来便是白茫茫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又进医院了。

刚刚经历爆炸与中毒,几番死里逃生,这家医院的床位,这位刑侦队长已经算得上熟客。

“哟,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开口就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厉桥南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除了缉毒支队的队长姜衍,没人敢在这种场合还开这种玩笑——这玩笑也只能点到为止,方才那场爆炸的凶险,谁都不敢真正拿来打趣。

姜衍缓步走到病床边,拉过椅子,轻轻坐下。

厉桥南没有理会身旁的人,眼皮垂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

“好些了吗,桥南。”

姜衍放轻了语调,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收敛。厉桥南偏过头望向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神空洞涣散,还没有完全从爆炸惊魂里抽离出来。

见他这副模样,姜衍无奈地叹了口气。

心理创伤,哪里是这么快就能平复的。

厉桥南承受的远比旁人想象的要沉重。旁人尚且能够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画面,可他做不到。

谢应维的牺牲,对所有人都造成了冲击,但只有厉桥南,完完全全陷进了这份执念之中。如今新案的作案手法,竟和多年前师傅遇害的旧案高度重合。

姜衍心头一沉。

是巧合?还是说,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厉桥南?

“还不够……他们不会就此满足。”

一道轻柔的女声,恍惚间在厉桥南的耳边响起。

是秦淼。

难道,她是知情的知情人?

厉桥南躺在床上,望着姜衍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心底泛起几分茫然。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轻轻敲了敲病床的床沿。

这一声轻响,将陷入案情思索的姜衍猛地拽回现实。他伸手,稳稳攥住厉桥南躁动乱动的手腕。

“别动,针头跑针就麻烦了。”

厉桥南沉默下来,目光挪向一旁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杯清水。姜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想喝水?”

厉桥南眨了眨眼,轻轻点头示意

姜衍松开了他的手,拿过棉签蘸上水,轻轻擦拭厉桥南干裂起皮的嘴唇。

“来,喝点蜂蜜水,润润喉咙。”

厉桥南小口喝着姜衍递过来的蜂蜜水,原本惨白干裂的唇瓣,慢慢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没喝几口,姜衍便伸手把水杯收了回去。

“感觉怎么样,命算是捡回来了。”

厉桥南挑了下眉,望着姜衍,仿佛听见对方在说,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说真话,我很久都没有见到你发病了。那天火场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厉桥南稍稍垂眸,在心底默默复盘整件案子。

“人?就这个,是嫌疑人吗?”

厉桥南微微点头。姜衍得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火光、钢琴爆炸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那些片段又将他拽回从前,问题,根源,全都埋在久远的过往之中。

“行了,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我晚上过来守夜。”

姜衍抬手替厉桥南理了理散乱的额发,拉上病房的窗帘,转身走出病房。

病房之内,只剩下厉桥南一人,他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思绪纷乱万千

…………

夜幕降临。

姜衍处理完支队积压的工作,便急匆匆赶往医院。轻车熟路,很快就走到住院部楼层。

病房的灯亮着,厉桥南闭着眼休养。经过这几日的治疗照料,他气色好了不少,已经不像刚送进来时那般岌岌可危

姜衍轻轻推开房门,见厉桥南还在熟睡,便没有出声打扰。他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拿出随身的笔记本电脑,翻查多年前旧案的相关资料。

屏幕网页最先跳出来的,是殉职的前队长谢应维的人物档案,紧随其后,才是那桩悬案的卷宗记录。

“小衍?”

这一声忽然响起,姜衍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病床。

好在并不是厉桥南在说话。他松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病房门口。

宋局提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进门先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厉桥南,确认他状态安稳,才将目光落到姜衍身上。

“今晚怎么是你过来守夜?乔儿呢?”宋局低声问道。

这家伙……”宋局顿了顿,无奈摇摇头,“算了,回头我再找他算账。”

宋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望着病床上的厉桥南。

厉桥南是他老战友的儿子,宋局心里对他又无奈又心疼。厉桥南是局里的老战友,从小看着他长大,可这半年,厉桥南因为办案受伤,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住进医院。

“宋局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沉稳一些。”姜衍没有搭腔,他自然明白宋局话里的深意。

“行了,我走了。你今天给我看住他,我知道,先不要告诉桥南,他现在被‘它们’盯上了。”

“它们。”又是“它们”。这两个词已经听过不止一次,姜衍轻轻点头,目送宋局走出病房门口。

姜衍坐回宋局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厉桥南盖在身上的薄被。

“现在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啊?”

“如果我想贪心一点……是不是还算不上越界?”

见四下无人,姜衍俯下身,在厉桥南单薄的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

是他偷偷来的,也只敢趁着今夜……

……………

在医院躺了几周的厉桥南终于出院,姜衍特意腾出时间过来接他。

“感觉怎么样啊厉队,头一回住这么久的院吧?”

“少贫嘴,专心开你的车。”厉桥南淡淡开口。

“知道知道,死不了的,放心好了,我的车技你还信不过?”

“是吗,不知道上次是谁把警车开进沟里了……”

姜衍:……

“突然还有点怀念你住院的时候,要不要干脆把你再送回医院?”

“……”

厉桥南心底暗自腹诽,他只觉得这人是为了来气自己才来接他的,他懒得再接话,车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车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再开口

姜衍没有说话,这时手机消息弹了出来,消息提示声在安静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厉桥南悄悄侧过眼,见姜衍没有留意,伸手就想去拿他放在一旁的手机

厉桥南指尖轻松划开手机解锁,仿佛把玩自己的手机一般。

姜衍余光瞥见,却没有出声阻拦。厉桥南翻看片刻,便把手机放回原处。

“你这手机里面也没什么好玩的。”

听着厉桥南这句带着几分真诚的抱怨,姜衍忍不住低笑出声。

车子稳稳驶入姜衍居住的大院。厉桥南望着窗外陌生的环境,满心疑惑正要开口,就被姜衍抢先打断。

“这台只是工作机。想看我的私人手机,等以后有机会,我拿给你看,好不好?”

“哦。”

“真乖。”

姜衍笑眯眯伸手揉了揉厉桥南的头发,停稳车子后转头看向他

“你先住我家里好不好,你家里没人照料你,我实在放心不下。”

厉桥南心底暗自腹诽:你都已经照顾我两周了,还没够吗?

厉桥南没有说出半句反对的话,就这么应了下来,反倒让姜衍愣在原地。

他本以为厉桥南会出言抗拒,心里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就这样干脆答应,反倒让姜衍心里微微一怔,觉得事情来得太过轻巧。

“那我们下车吧,管家应该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妥当了。”

“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