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明明明月是前身》

　　“与你私定终身的是他，不是本少爷。”

　　“可是对我来说，并无分别不是吗？”

　　“山水有相逢，方多病，你与我的缘分是逃不掉的。”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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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天地间，来去自由身。

　　方多病死去的第十年，李莲花思念成疾，于雪山之巅病逝。意识涣散之际，李莲花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人留下的玉笛。

　　彼年彼月，他将玉笛赠予十五岁的少年郎，被他视若珍宝，日夜不离身。后来的后来，也是这只玉笛，他与他月下舞剑，对酒当歌，他曾对他许诺，等到诸事皆了，就与他成亲。哪怕是冒着天下大不韪，只要他们还相爱，这都不是问题。可是后来的李相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一的徒儿，本该打遍世间无敌手的存在，却偏偏，生死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这多讽刺。李莲花那时靠在墓碑前喝酒时，常常想，李相夷的一生当真是讽刺至极，他护住了四顾门，护住了天下百姓，却护不住自己最在意的人。方多病走的前几年，他谁都恨，恨皇帝，恨角丽谯，恨燕胥王，恨大熙，恨南胤，可是到头来，他恨的，无非是他自己罢了。

　　君埋泉下形削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雪山还是太冷了，李莲花泪水打湿了眼睫，冻上了一层霜白，“这又何必。”李莲花躺在雪地上，仰起头看那天空，忽然扬起一抹苦笑来。

　　十年了，他来殉他。

　　他来……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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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眼，世界重归沉寂，只是耳畔时常有海浪声，涛涛不绝于耳。

　　李莲花被吵得头疼。

　　他听见有人用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悠悠开口。

　　是他自己啊。

　　李莲花想要掀开眼皮，可是身子却千斤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那个人的声音忽远忽近，被拉扯的绵长而悠远，李莲花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是却有无数数不清的画面往他脑袋里钻。

　　“李相夷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怎么会死！”

　　“若你练好百招基础剑式，来找我，我定收你为徒。”

　　“我师兄单孤刀的遗体在哪——”

　　“君终如日光之芒，何其耀眼……永祝君，身长健，岁无忧，还却平生所愿。”

　　“四顾门，不如今日就此解散！”

　　“李门主碧茶之毒天下无解，老衲勉强只为你保住了这十年的命数。”

　　“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

　　李莲花几乎是沉浸到这个痛苦的记忆之中，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起。梦里他就像一个看客，看着自己本该拥有的一生。

　　恍恍惚惚的，他又看到另一个人影，李莲花心里疼得厉害，那是是他阔别了十年之久的故人。是他的爱人。

　　那个少年郎，仍然是他熟悉的，记忆里的模样。

　　“你说你师父是谁？”“哼，大名鼎鼎的李相夷。”“可是我怎么不记得，李相夷还收过你这么一个徒弟啊。”

　　“这事儿只有我知道。”“哼，我猜他本人啊也是不知道的。”

　　“李莲花，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啊。”“李莲花，有我在没人敢动你。”“李莲花，你个老狐狸！”

　　“我方多病此生只认你李莲花一个知己。”“李莲花，你难道不知这世间只有这一株忘川花能救你的性命吗？”

　　“李莲花……”“李莲花……”

　　吵死了。

　　李莲花眼皮动了动，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忽然一口淤血吐了出来，此时，他神思尚未清明，只觉得自己似乎在海面之上，摇摇晃晃。

　　他沉睡了太久了，睁开眼照进的第一缕日光竟然把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还来不及梳理他这两世的记忆，就发现自己果然是坐在一艘小舟之上，飘荡在海面上。李莲花低头，那封未送出去的绝笔信静静躺在书案上，信上一角甚至被他呕出来的鲜血染的通红。

　　李莲花看着眼前悠悠海面，若有所思。

　　是啊，梦该醒了，醒了他依然回到了原本的世界，经历他本该经历的一生。

　　那个让方多病拼死也要为他拼凑起来的一生，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要说李莲花信命吗，那自然是不信的，否则也不会在碧茶毒发，生死一线之际，选择含下那枚往生丹。他不信命，他也不愿死，他还舍不得，舍不得那个还在莲花楼傻傻等着他的小朋友。天命不公又能如何，他总要拼尽所有去试一试。

　　往生丹，是他那日路过普渡寺时偶然所得，无了大师将此物给他之时，还一脸神神秘秘，说若有机缘，服下它后便可神游太虚梦境，梦境中时空逆转，因果倒悬。

　　只是这千百年来，求来这往生丹之人何其多，可是天命难违，因果有定，所以服下之人要么永远被困在过往，再也醒不过来，要么机缘不够，连入梦都不得法。

　　总之，李莲花算是那个幸运之人，他服下去了，在梦里过完了另一种人生，也醒过来了。

　　可是……

　　李莲花苦笑一声。纵然时空逆转，因果倒悬，他又何曾改变什么了呢？无非时将本该由他承担的因果，劫难，全部渡给方多病罢了。

　　那场梦，他亲眼看到他的爱人死在他的怀中。可是那真真切切的几十年光景，事到如今，他还能只当一场梦吗?

　　"李相夷啊李相夷，就算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是输个彻底。"李莲花自嘲地笑。

　　忽然耳畔有风声掠过，刀剑铮鸣，恍惚间李莲花看到有一少年人斩着浪而来，那人红衣如火，马尾利落，负手少师剑，随即李莲花就见那人长剑出鞘，扬州慢内力排山倒海向他压来，“因果倒悬，可如今只见因，并未见果，你又怎知是我输了。”

　　李莲花侧身躲过剑风，下一秒船身被李相夷用剑劈成了两半，船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水去，李莲花不得已，使出轻功负手立于海面之上，衣衫被吹过来的潮湿的海风扬起，他不屑看他，“李相夷，你太自负了。”

　　“自负又如何，至少我可以爱恨随心，而你呢，李莲花，你却畏首畏尾连一句爱他都不敢承认。”少年剑气逼至眼前，李莲花垂下眼，游刃有余地转过身来，眼神却沉了下来。

　　“好，你说你爱他，可又为何让他替你受了碧茶之苦，你说你护他，可是方家遭难，他中毒中蛊之时你在何处？你说你在乎他，可他为你饮下毒酒征战沙场，为你毁了那业火母痋之时，你又能做什么？”李莲花字字铿锵，咄咄逼人，实际上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到底是在指责李相夷，还是在控诉过去的自己。

　　“够了——”寒意交织雨水闪出，持剑之人忽然运气起势，剑鸣声惊空，雨水顺着李相夷乌黑的发丝滑落至脸颊。

　　李莲花不闪也不躲，两指一并夹住了那柄剑，直直对上少年的眼，那双眼睛，是痛苦，是悔恨，是挣扎，是不甘，他忽然心神一震，放开了少师剑，踉跄着后退一步，他太了解自己了，所以他也太了解李相夷了。

　　“李相夷自诩清高至极，不是从来都是问心无愧的吗？”李莲花眉眼带笑，却笑里暗藏锋芒。面对李相夷的质问，他心中的恨怕是不比李相夷少多少。

　　那人剑尖行至眼前，却又在距他眉心三寸之处停下，“若我问心有愧呢？”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

　　他本就是他，所以他们一样，“李相夷，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坐下好好说话了。”

　　“我要见他。”

　　“你不配。”

　　“你也不配。”

　　“这我知道。”李莲花挑了挑眉，自嘲的笑了笑，“沉疴之人，本就不该生出些贪恋。”

　　“李莲花，你太懦弱了。”

　　“是又如何，若你能替我活下去，你去见。”李莲花懒得和他吵了，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我不行。”李相夷放下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我可以助你。”

　　“你什么意思？”下一秒，少师剑再次出鞘，制住了眼前之人，李相夷旋身，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摆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随即李相夷大手一挥点上他的穴道，纯正而绵长的扬州慢内力汹涌而来，不到一个时辰，李莲花全身的经脉正以近乎奇迹的速度修复起来。

　　“李相夷，你疯了！”

　　“疯了又如何，你说因果已定，可我偏要勉强！”

　　茶杯碎尽，碧茶已解。

　　海浪瞬间扬起千层高，又骤然平息，李莲花眼神逐渐清明，恍惚间，他看到那个一身红衣的李相夷正在与他渐行渐远，直至完完全全消失，仿佛那个与他对峙之人从未出现一样，李莲花苦笑，也许，那只是他中毒已深时的幻象罢了。

　　转眼天地间重新归于沉寂。

　　李莲花转头，却看到碎了一地的茶杯，心中惊异又多了几分，他重又运气丹田，气海通畅，毒竟然真的解了。

　　李莲花激动的指尖都微微颤抖。

　　怎会如此，竟是如此！

　　李莲花重新立在船头，眼前视野开阔，青山连绵无尽与他背道而驰，海风吹来带起一片潮湿，李莲花却红了眼睛，也许，他真的熬过了这个秋天了。

　　或许，他真的改变了因果，等来了春天。

　　他和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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