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灯火辉煌。
顾风宿坐在右席,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左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的阿清就坐在那里,云鬓高挽,凤钗摇曳,是这世上最端庄华贵的太子妃。
也是别人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他呢?一个靠军功爬上来的寒门武将,就算是将军,在这些真正的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一条好用的狗。太子——储君——那是他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地位。
他看见太子侧过身,亲手为太子妃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着什么。太子妃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顾风宿捏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酒液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原来你过得很好。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他仰头,将整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吞下去的不知是酒,还是烧心的苦。
而左席,沈清同样在看着他。看见他胸前大红的喜花,看见他与昭阳公主并肩而坐,她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到底还是娶了公主。
金銮殿上领赏,公主府里成婚。他看起来,对这桩婚事满意得很。
原来山盟海誓,终究抵不过泼天的富贵。原来那句"等我来娶你",在他踏进京城的那一刻,就被他亲手埋了。
也好。她在心里说,就这样吧,缘分尽了,也不必纠缠。
皇帝坐在龙椅上,满面红光,抚着龙须笑道:
"今日可真是喜上加喜啊!太子妃在外二十年,如今终于回京。依朕看,择日不如撞日——下月就为太子与太子妃补办婚礼,正好与大将军、昭阳同日!三喜临门,昭告天下!"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顾风宿猛地呛了一口酒,咳得撕心裂肺。他低着头,死死攥着案角,指节青白。
沈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太子妃该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没有人看见,两个人隔着整座大殿,各自的心碎成了什么模样。
自那夜起,镇北将军府就成了京城新兵们的噩梦。
"再来!没吃饭吗?!"
"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手抖什么?上了战场,敌人会等你手不抖吗?!"
演武场上,顾风宿一身玄甲,眼神比北疆的风雪还冷。新兵们被练得叫苦连天,却无人敢怨——这位将军像是不要命,练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练到脱力。
只有深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案上摆着酒坛,他对着满墙的舆图独饮,喝到眼睛发红,然后伏案而眠。梦里全是江南的山,山门前那句"等我来娶你"。
他也曾去找过昭阳公主。
公主府的花厅里,他站得笔直,一字一句:"公主,臣恳请公主向陛下进言,收回成命。臣粗鄙武夫,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
昭阳公主正在抚琴,闻言指尖一顿,笑了:"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我父皇是这世间的帝王,是他给了你们安稳的日子,是你们的再生父母。他的话,就是天。"
"臣此生另有所爱,给不了公主想要的情意。"
"本宫不稀罕你的情意。"公主拨了个音,漫不经心,"本宫要的是你这个人。再说——"她抬起眼,眸光锐利,"本宫看上的人,一定是本宫的。"
顾风宿沉默良久,甚至低声说:"臣……不举。"
"噗嗤——"公主笑出了声,笑完,眼神倏地冷下来,"将军,骗三岁孩童呢?你北疆三年,帐中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京中都在传你清白自守。怎么,本宫就让你如此看不上?"
"抗旨,是灭族的罪。"公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军有族人,有心上人……将军自己掂量。"
顾风宿从公主府走出来时,天正落雪。
他站在雪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清问他的那句话——
"你不怕我骗你吧?"
阿清,不是我骗你。
是这世道,连我们相爱的资格,都剥得干干净净。
东宫,深夜。
沈清被软禁在寝殿里已经三天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太子。三天前,萧珩看着她练武——她不过是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拳脚——脸色便一点一点变了,当天夜里,殿门上了锁。
"殿下这是做什么?!"她拍打着门板。
门外,太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只能是孤的。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这时,一个下人匆匆来报:"殿下,七殿下……小王爷来了。"
萧珩的神色缓了缓。七弟萧景琰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幼体弱,性子却烂漫,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的软处。
"七弟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太子哥哥!"少年兴冲冲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阿清呢?就是那个武功可高了、琴也弹得极好的阿清!上次赏花宴她弹了一曲《广陵散》,惊为天人!我要找她论琴技!"
萧珩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他抓住的只有四个字——武功很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景都察觉了不对:"太子哥哥?"
"没什么。"萧珩笑了笑,拍拍弟弟的肩,"七弟,摄政王叔前几日还念叨你,说你的学问该抓一抓了。孤送你去摄政王府住些时日,等孤忙完这阵,再接你回来。"
"啊?可是阿清——"
"听话。"
少年最终被送上了马车。车轮滚滚,碾过积雪,驶向城外的摄政王府。
而萧珩站在宫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他亲手推开的门后,是摄政王贪婪的眼睛,是世人所不齿的深渊。在这个时代,断袖之癖已是禁忌,何况身在皇家——即使世人暗自承认,那也是整个皇室的耻辱,是对天家颜面的抹黑。
他把他的小七,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地方。
他更不会知道,多年后他会为自己所在的决定而后悔。而此刻,他转身回了东宫,径直走向了太医院。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只青瓷小瓶。
那是他向太医院正讨来的秘药——化功散。服之,内力尽失,武功全废,从此与寻常弱女子无异。
他打开殿门的锁,推门而入。
沈清正坐在窗边,闻声回头。烛火跳动着,映出她警惕又陌生的眼神。
"殿下……"
"阿清,过来。"萧珩在桌边坐下,语气温柔得反常,"孤给你带了东西。"
"我不喝。"她后退一步。
"孤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一步步逼近。沈清下意识地摆出起手式——可她忘了,太子府中高手如云,两名暗卫早已无声地立在门边。她只来得及出半招,就被死死按住。
"放开我——!萧珩!你这个疯子!"
萧珩捏开她的下颌,亲手把药灌了进去,看着她呛咳,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他甚至在灌完药后,还低下头,替她拭去唇角的药液,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可他还不放心。
当夜,他命人锁了殿门,请来了宫里最好的一位老内侍——那位年轻时在慎刑司当差、一手分筋错骨的手法出了名的内侍。
“啊啊啊啊啊啊,萧珩,我恨你,恨你”惨叫声从殿内传出来的时候,守夜的宫女太监们齐齐打了个寒颤,跪在廊下,谁也不敢抬头。
天亮之前,一切归于寂静。
沈清瘫在床上,手腕脚踝缠着浸血的布条,冷汗湿透了鬓发。武功没了。琴,再也弹不了了。她连给自己倒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三天后,萧珩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苗疆蛊师。
"殿……下……"蛊师的声音沙哑,"这同心蛊,母蛊在您身上,子蛊在她身上。子蛊永远听命于母蛊——她伤,您无恙;您死,她活不过七七四十九日。这辈子,她的命,就是您的命。"
"好。"萧珩笑了笑,"下吧。"
黑雾般的蛊虫没入皮肤的瞬间,沈清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除。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润不再、面目全非的男人,忽然觉得很是滑稽。
他们爱的都是阿清。
父亲爱阿清,母亲爱阿清,眼前这个疯子爱阿清——连顾风宿,爱的也是那个在山上陪了他三年的阿清。
可是阿清是谁呢?小梦又是谁?我又是谁?
阿清早就死啦。她躺在江南武馆的某一年冬天,病死在那个算命先生预言的劫数里。活下来的,是一个叫小梦的孤魂,占着别人的身子,过别人的人生,还要替别人承受这一切。
她不懂。
真的不懂。那个赏花宴上温文尔雅、说"本宫不会勉强你"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亲手喂药、挑断筋脉、种下蛊毒的疯子?
她天真地想: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走那条巷子。
不去那间酒楼。
那样就不会被微服的太子一见钟情,不会被一道圣旨锁进这黄金做的笼子。
也不会熬夜看那本书了。
那样的话……我能不能,回去呢?
回到浙江的那间宿舍。宿舍长会催我睡觉,手机里的书没看完,第二天还有课,奶茶还没喝完……
小梦还是个小梦,不是谁的太子妃,谁的棋子,谁的禁脔。
想着想着,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没入鬓发。
萧珩清看见了。他俯下身,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柔地替她擦掉了那滴泪,就像他们大婚之夜,他替她擦泪时那样温柔。
"别哭。"他轻声说,"孤会对你好的。只要你不逃,不看他,不想别人……孤就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
沈清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凉得像窗外的雪,而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缓缓闭上眼,在心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顾风宿,我们缘分尽了。
老天爷啊——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宠我一次呢?
烛火摇曳,照着一室死寂。窗外,今冬最大的那场雪,无声无息地,把整座东宫埋进了白茫茫的、不见天日的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