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日静,紫禁城看似安稳无波,实则暗流早已潜行。
新晋三位小主安分守拙,各居宫苑。
咸福宫常熙堂内,沈眉庄恪守宫规,勤谨学理六宫事宜,端庄持重,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连内务府掌事太监都不敢轻慢。
碎玉轩幽深僻静,甄嬛日日静养读书,避尽一切风头,看似被皇上冷落,无人知晓这是帝王刻意的遮掩保全。
延禧宫偏殿清冷狭小,安陵容谨小慎微,终日闭门不出,收敛所有心思,一副温顺怯懦模样,藏起殿选时簪香献媚的玲珑心机。
六宫皆以为,此番选秀入宫的新人,皆是安分平和之辈,掀不起风浪。
唯独年世兰心底清楚,真正的风浪,从来不在正经选秀的秀女之中。
翊坤宫清宁数日,彻底断绝欢宜香,全宫只用素净百合浅香。殿内所有器物、脂粉、吃食,经她逐一查验干净,再无半点隐患。
她依旧是那个明艳骄矜的华妃,日常起居华贵如故,待人接物威仪不减,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般闻风吃醋、见新人便打压的蠢态。
重生一世,她看得透彻:新秀皆是棋局棋子,唯有置身事外,方能不破不损。
这日午后,阳光斜落宫檐,颂芝自外入内,神色带着几分讶异。
“娘娘,宫里出新鲜事了。倚梅园那名宫女余莺儿,终于得了圣驾垂青。”
年世兰捻着指尖玉珠,眸光淡淡,毫无意外之色:“终于来了。”
颂芝诧异:“娘娘早知道此人?”
“除夕风雪夜,倚梅园梅影映雪,一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勾住了皇上的心思。”年世兰语气轻淡,眼底却尽是通透,“她本就不是选秀出身,无根无凭,无家世无品级,仅凭一句诗、一副歌喉入了圣眼。皇上隐忍多日,如今新人入宫大局已定,便正好抬举她,闹一闹六宫风气。”
皇帝素来如此。
一边怀念纯元虚影、忌惮朝臣势力,一边偏爱草根低位之人,抬举卑贱者,制衡世家妃嫔,平衡朝局后宫。
不多时,圣旨落下。
御花园宫女余莺儿,灵慧善歌、性情伶俐,破格封为余答应,赐号妙音娘子,迁居钟粹宫偏殿。
一纸圣旨,震动六宫。
满宫人人哗然。
沈眉庄堂堂将门贵女,历经选秀层层考核,方才得封贵人;甄嬛品貌才情顶尖,也仅得常在;安陵容步步精心,也只卑微居答应之位。
可一个未曾参加选秀、出身最低微的倚梅园宫女,竟一跃封答应、赐专属封号、迁入钟粹宫。
钟粹宫素来宜居温润,远超延禧宫偏殿、碎玉轩之流,恩宠悬殊,一目了然。
消息传遍各宫。
常熙堂内,沈眉庄听闻消息,心底略有唏嘘,却依旧守礼安分,不多言、不多议,只静心翻看宫规典籍。
碎玉轩中,甄嬛微微怔神。她隐约记得除夕雪夜倚梅园偶遇皇上一事,未曾想那日随口一联,竟让旁人偷梁换柱、平步青云。心底暗叹深宫机缘荒谬,世事难料。
延禧宫偏殿,安陵容攥紧了手中绣线,眼底藏着深深的不甘与嫉妒。
她费尽心机,秋海棠衬身、香料簪隐忍逢迎、字字恭谨恭维,才搏得一个默默无闻的答应。
而余莺儿一无所有,仅凭几句诗、一曲歌,便轻松得圣眷、得封号、得好居所。
凭什么?
自卑与怨怼悄然滋生,埋入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六宫心绪百态,尽数传入翊坤宫。
颂芝皱眉道:“娘娘,这余答应来路不正,毫无根基,偏偏一朝得势,眼下气焰已经张扬起来。方才路上遇见宫人,她竟敢使唤御前小太监,姿态张狂得很。”
年世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本性如此。”
她太了解余莺儿这类人。
出身太低,一朝登天,便忍不住张狂跋扈、目中无人。无根的恩宠最是虚妄,可也最容易让人迷失本心。
前世,余莺儿仗着圣宠,欺凌小主、藐视宫规、口出狂言,最后欺君罔上、死罪难逃,草草落幕。
今生轨迹,依旧分毫不差。
“无需理会。”年世兰淡淡垂眸,“她急于张扬,急于立威,便是自取灭亡。”
“皇上抬举她,不过是图一时新鲜,也是借一个无根无势的低位新人,制衡沈、甄两家。她当真以为是自己福泽深厚,便大错特错。”
颂芝迟疑:“可她这般得宠,怕是要分去不少圣恩。”
年世兰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秋空,艳色眉眼间只剩漠然。
“分便分。”
前世她死死攥着帝王恩宠,视恩宠为性命,最后攥得家破人亡。
今生她早已看透,皇帝的恩宠是糖,亦是毒,谁贪谁死。
余莺儿爱争爱闹,便让她去。
她张狂跋扈,会得罪六宫;她出身卑微,会被太后皇后轻视;她窃取机缘,迟早东窗事发。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劫。
年世兰端坐殿中,一身华贵宫装雍容沉静,早已跳出争宠的樊笼。
旁人趋之若鹜的圣眷荣华,于她而言,皆是烫手山芋、夺命枷锁。
正思忖间,外头太监又匆匆来报:“回华妃娘娘,皇上晚间驾临钟粹宫,留宿余答应处,特意赏了大批珍宝器乐,满宫独一份。”
颂芝愈发不平。
年世兰却只是淡淡颔首,无怒无妒,无躁无郁。
“知道了。”
她平静得不像往日那个半点容不得分宠的华妃。
颂芝看着自家娘娘沉静的模样,心底又敬又惑,却不敢多问。
夜色渐临,暮色覆满宫墙。
钟粹宫灯火璀璨,丝竹歌声婉转不绝,新宠娇声承欢,热闹喧嚣。
而翊坤宫灯火清淡,静得安稳。
年世兰立在廊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歌声,眸底清冷无波。
六宫第一波盛宠乱象,已然开启。
余莺儿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可她的死路,也早已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