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年世兰6

时近仲秋，紫禁城的梧桐落了薄薄一层碎金。

沈眉庄、甄嬛、安陵容三人已于前几日奉旨入宫，各居宫苑。按照宫中礼制，新晋小主头一桩要事，便是齐往坤宁宫拜见皇后。天刚蒙蒙亮，各宫的掌事宫女便早早唤醒主子，梳妆穿戴，预备行朝谒之礼。

翊坤宫内，年世兰醒得比往日更早。

她斜倚在铺着银狐软垫的拔步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赤金镯子。前世种种惨状一遍遍地在心底碾过，欢宜香蚀身、兄长长街枭首、自己一头撞死了结残生。

重生归来，她骨子里骄矜泼辣半点未褪，只是多了一层沉沉的戒备，不再似从前那般凭着一腔意气横冲直撞。

“小主，该起身了。”颂芝垂手立在床侧，声音压得低缓，“今日新进位的三位小主要来坤宁宫朝见皇后，按例，各宫主位也需到场。”

年世兰缓缓睁开眼，眸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冷戾。

“知道。”她淡淡应了一声，坐起身，“把殿内燃着的香全部撤了，一丝都不许留。所有香饼、香球，尽数收进库房锁起来，没有我的吩咐，半分都不许拿出来。”

颂芝一怔，往日小主最爱殿内香气馥郁，日日不断，今日竟要全数撤去。可她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领着小宫女手脚麻利地将各处熏香器物一一撤走，连帐角悬挂的香包也尽数解下。

年世兰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看得极仔细。

前世她便是常年浸在欢宜香之中，损了根基，永无子嗣。那是皇帝亲手递来的恩宠毒药，她蒙在鼓里许多年。如今重活一回，她不敢有半分侥幸，但凡与香料相关之物，都要亲自过目查验。

“取些干净的素香来，只取草木本味，不许混任何名贵香料。”年世兰沉声吩咐，“另外，殿中所有胭脂香膏，尽数拿来，我要一一看过闻过。往后翊坤宫进的香药脂粉，不管是内务府送来，还是别处馈赠，必先送到我跟前，我亲自验过，方可使用。谁敢私下收下外来香物，直接杖责赶出宫去。”

“是，奴才记下了。”颂芝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取。

年世兰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明艳张扬的一张脸。眉眼依旧锐利，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深藏的隐忍。她心里清楚，皇后最擅长的便是借物件动手脚，香料、钗环、点心，处处都能藏下陷阱。前世自己吃尽莽撞的亏，这一世，绝不能再任由旁人摆布。

“皇后那边，可有消息？”

“回小主，听说沈贵人、莞常在、安答应已经动身往坤宁宫去了。太后那边身子略有倦怠，今日不会过来坤宁宫。”

年世兰指尖叩了叩妆台边沿。

太后。选秀那日那只骤然窜出的猫，现在回想，处处透着刻意。是太后有意试探甄嬛，试探那张酷似纯元皇后的脸。王府旧人，皇后、太后，人人都知晓甄嬛容貌肖似先皇后，唯独前世的自己，被蒙在鼓里，到很久之后才得知真相，平白惹下无数祸事。

她不知道这份相似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浪，但她告诫自己，万不可再像从前一般，无端去针对甄嬛，平白落人把柄。

“更衣。”年世兰开口，“穿那身石红绣海棠花的常服，不必太过张扬。去坤宁宫，守好本分便是。”

一众宫女伺候着穿戴完毕。年世兰又将屋内陈设再度扫视一圈，确认没有遗留任何不明香物，才扶着颂芝的手，踏出翊坤宫的大门。

去往坤宁宫的宫道石板微凉，秋风吹起廊下挂着的宫灯流苏。沿途宫女太监见了她，纷纷跪伏在地。年世兰目不斜视，一路行至坤宁宫殿外。

殿内静悄悄的，已有数位位份较低的嫔妃先到。隔着雕花隔扇，隐约能听见里面皇后温和平缓的说话声。

“华妃娘娘到——”

传报声响起，殿内声音霎时一歇。

年世兰抬步跨入殿门，抬眼便看见上手端坐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皇后一身月白绣暗凤常服，神色端庄慈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浅笑。下方阶下，三个身影齐齐垂首而立。

排在最前的是沈眉庄，一身淡绿宫装，身姿端方，气度娴雅，进退有度，一望便知是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紧随其后便是甄嬛，一身浅粉衣裙，乌发如云，眉眼清丽温婉。年世兰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心底暗忖，果然生得一副好容貌，也难怪太后与皇后都格外留心。最后立在末尾的，是一身素色衣衫的安陵容，身形瘦小，神色局促，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三人听见华妃入内，齐齐屈膝行礼：“华妃娘娘安。”

年世兰微微颔首，依礼向皇后行过礼，在右侧主位坐下。她没有像从前那般开口便咄咄逼人，只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不动声色地打量殿中一切。

坤宁宫内焚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平和。年世兰鼻尖轻动，细细分辨气味，没有异样。可她并未就此放下心。皇后害人，从来未必是在自己殿内动手。她目光落向三位新晋小主头上的发簪，尤其留意安陵容鬓边那一朵开得正好的秋海棠，还有她发髻上那支流光莹莹的玉簪。

选秀那日安陵容便是靠着这支簪子，鬓边簪着秋海棠，巧言恭维太后与皇上，方才得以留牌子入选。年世兰心中记着，那支发簪上，是抹过特制香料的。

皇后笑意柔和，看向底下新人，语气宽厚：“你们三人既已入得宫来，往后便是皇家的人。宫中规矩繁多，行事需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切不可任性妄为。各宫的掌事姑姑，会将一应规矩细细教给你们。”

沈眉庄躬身应答：“皇后娘娘教诲，臣妾谨记于心。”

甄嬛亦从容回话，言语得体。

安陵容微微低头，声音细弱：“臣妾定当谨记娘娘吩咐。”

皇后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甄嬛脸上，眼神极淡，叫人看不出喜怒。年世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清明。皇后心中忌惮这张酷似纯元的脸，只是面上半点不露。

皇后又闲话几句家常，赏赐了些布料首饰。分发物件的时候，年世兰看得格外仔细，每一样送出的钗环香帕，她都留意是谁经手，物件本身有无异样。

待到赏赐递到三人手中，年世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几分。

“皇后娘娘体恤新人，赏赐这般丰厚。”年世兰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扫过那一堆首饰绫罗，“只是新人初入宫廷，怕是分辨不出物件好坏。宫中器物，香料首饰最是容易藏些隐患。依臣妾看，不如各小主回去之后，将今日所得赏赐，一一交由自己身边心腹宫女仔细查验一番，再行佩戴使用，免得无心之间沾染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反倒辜负了皇后一番美意。”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滞。

皇后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温声笑道：“华妃所言甚是，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沈眉庄心中一动，立刻应道：“多谢娘娘提点，臣妾回去之后必定仔细核查。”

甄嬛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也屈膝应下。

安陵容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头上那支香料发簪，飞快垂落眼帘。

年世兰将安陵容这个小动作看得分明，心中了然。她没有继续揪着此事不放，点到即止。如今她尚无确凿把柄，贸然发难，只会落得个欺凌新进小主的口实。

今日这番提醒，算是敲一记警钟。往后各人命运，还要慢慢看。

坐了片刻，又有嫔妃陆续过来坤宁宫朝见。年世兰不愿久留这是非之地，略坐一坐，便向皇后告退。

踏出坤宁宫大门，秋风迎面吹过来。颂芝跟在身侧，低声道：“小主，方才……”

年世兰抬手拦住她的话头，缓步走在宫道之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皇后这坤宁宫，看着处处周全，步步皆是陷阱。往后不管是我们翊坤宫，还是外头送来的东西，香、粉、钗、吃食，无一物不可信。”她目光沉沉望向远处错落宫阙，“前世我栽在太过轻信恩宠，这一世，我要护住自己，护住年家，万事，必先查，再信。”

梧桐叶子簌簌飘落，落在青砖地面上。后宫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帷幕。